本文由书本网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bookben.cn/ 一、镇西王妃 宽大的石制温泉水池中微微泛着气泡,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疯狂糜烂的气息。圆弧型的边缘雕刻着简洁而粗旷的纹饰,正对着的墙上雕着一个羊首的出水口,奔流不息的温泉水从那里注入池中,溅起细细的水雾。   水池边凸起的边缘伏着一个半裸的女子,凌乱不堪的衣衫随意地披在她的后背上。她的脸靠着粗糙的石板边缘,眼睛紧闭着,一弯细细的眉毛微皱,似乎在忍受着很大的痛苦。乌黑顺滑的头发从她的肩头滑落在身上,有些落在水池里,随着起伏的水波晃荡。   “怎么了?刚才还很享受的样子呢。”   宽大的绣着金边的下摆踱到她的身边,随之而来的是冰冷的话语。   那个女子听到声音,身子不由得一颤,睁开眼,像一只受惊吓的小鹿,她挣扎着想坐起来,“王爷……”   剩下的话语被他的手硬生生地卡断。他蹲下身,掐起她小巧秀气的下巴,像猎鹰一般冷酷的眼神对着她满是泪水的脸.   “把自己弄干净,一盏茶时间后到正厅,你的父皇似乎还惦记着你呢。”他的笑容很俊美,但是却带着难以言说的阴郁,“不要给我惹什么乱子。”他另一只手拂起她腮边的一缕秀发,仿佛情人间的爱抚一般,从她细小的颈脖,到光滑的肩膀,挑去背上覆着的外衫,露出满是鞭痕和淤青的后背。   像是很满意的样子,他的指甲慢慢摸过最新鲜的伤痕,直到感到身下的人微微一抖。   “我不想看到你出什么乱子,知道吗?”加重了语气,也加重了手上的力度,女子终于忍受不住发出了痛苦的嘤咛。   “不要咬嘴唇。”他的依旧是轻柔的语气,一手成勺状舀起一勺水,慢慢浇在她满是伤痕的背上,温泉水中的硫磺碰到带血的伤口,引起的一阵剧痛让那个女子不由得弓起背,却不敢再发出太大的声音。   目光继续往下,是她纤细的小蛮腰,微翘的娇臀和蜷起的双腿。在她大腿的旁边满是狼藉,间或还夹杂着猩红的血丝。   “看来你的身子还是很娇嫩的。”他戏谑地抚过她的脸蛋,看着她因为痛苦和羞愧而紧闭的双眼,心中忽然掠过一种奇怪的感觉,但很快这种感觉就已经被打散得无影无终。他再次拍了拍女子秀气的小脸,起身拂袖离开。      天佑二十六年,光华帝病重,诏太子监国。然边夷性野,窥天朝欲取代之。屡犯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烽火四起。彪远将军宋倾白临危受命,率十万大军直抵边西,半月连夺十六座失城,三月将蛮夷逼回荒城。天佑三十年,拥立蛮夷少主为帝,签条立款尊天朝为上,勘界勒碑,天佑三十年九月凯旋。上封镇西王,赐婚玥珊公主,镇安西都护府,守四国,下辖十六都督州府。      深秋的安西早已满是萧条,一阵风吹过就是满地的落叶。偶有结着果子的树,便这么挂在树梢上,鲜红鲜红的,煞是好看。随着霜降的到来,便是镇西王府之内的长青树也有些凋零的模样。   镇西王府的正厅,天朝钦差宣读圣旨。镇西王平叛有功,再进一爵,镇西王妃、玥珊公主西沐瑶封二品国夫人。谢了恩,又有宫中的管带传太后懿旨,各般礼数都不可或缺,直到钦差被请入内歇息时宋倾白才正眼看了西沐瑶。   此时的西沐瑶一身淡蓝的裙裾,边上简单地镶着精致的深蓝荷叶滚边,配上嵌着猫眼石的耳坠,西域蓝玛瑙凿成的镯子,让人觉得淡雅中透着高贵。乌黑的秀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子,脸上没有打胭脂,却隐约透着点方才的潮红,猛然宋倾白觉得西沐瑶有种淡淡的美,那种美从她的骨子里透出来,带着一股恬静的味道。在那么一刹那,宋倾白忽然有了幻觉,似乎她就是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那个活泼中带着一股恬静的女子。但很快他又让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平静下来,表情不起一点波澜。   是的,她不是她,她只是一个出生卑微的公主而已。   她只是她的替代品。   镇西王府,回廊,雕梁画栋,檐牙高啄。   “曲公公。”西沐瑶浅浅地对着面前宫装打扮的人福下身去。   “王妃娘娘,使不得。”被称为曲公公的人连忙扶住她,又行了正礼。   “有劳曲公公照顾我娘亲,这……”袖中悄悄塞过几张银票,“还请曲公公笑纳。”西沐瑶的眼圈隐约有点红,“如今她在宫中却是单独一个人了,又生了这样的一场大病,还劳烦曲公公的照料。”   “公主,你……”曲公公轻轻叹了口气,“也罢,这些我帮你转交。只是这边终究离天都遥远,若是真个有什么需要……”   “我在这边过得很好,真的,王爷对我很好。”西沐瑶连忙挤出一丝笑容。   “公主。”曲公公摇了摇头,“老奴是看着公主长大的,公主是什么脾性也是一清二楚。就算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公主也是闷在心中一声不吭的。”   “公公……”   “公主,老奴在宫中三十余年,得宠的、失宠的,妆化得再艳,那个眼神也是改变不了的。”曲公公摇了摇头,却也再说不出什么了。   “那……”停顿了良久,西沐瑶终于开口问道,“漫瑶姐姐,她还好吗?”   “漫瑶公主已经赐婚孙宰辅的幼子,日子便定在明年开春。”   “希望姐姐也有个好归宿吧。”西沐瑶淡淡地笑了,“在宫中那么多姐妹中也便就她不会嫌弃我的。偏偏这次我却没来得及和她道别。”   “漫瑶公主也托老奴向公主问好,日常也往敏玥小主那边坐坐的。”   “那娘亲也就不会寂寞的了吧,也多亏了她。”西沐瑶脸上终于泛出欣慰的笑容,转念又道,“还请公公转告我娘亲……和漫瑶姐姐,说我在这边过得很好。请她们不要担心。”西沐瑶勉强又笑了笑。   “老奴一定按公主的吩咐转告。”曲公公微微一顿,“时候已经不早了,老奴先告退,还请公主保重。”   “曲公公慢走,不送。”   目送着曲公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转角,西沐瑶有点茫然。   自己真的过得好吗?娘亲还在天都,安西终究离天都那么远。或者,就算还留在天都,留在那个有着金色琉璃瓦的皇宫,自己又能过得好吗?   正想着,却没有发现宋倾白已然从一旁的花窗外走了过来。   “在想什么?”宋倾白的语气依然是冷漠不带一丝感情。   “王爷。”西沐瑶慌忙跪下。   宋倾白轻哼了一声,却也不让她起身,淡淡地道:“现在你倒是撒谎都那么顺口。王爷对我,很好?或者,”猛地把西沐瑶拖起来,按在回廊的柱子上,“或者,你就喜欢这样?”   “不是的,王爷,我只是……只是……”西沐瑶连忙摇头,满眼都是恐惧。   “只是什么?”宋倾白语气依旧冷漠,但一手已将她的外衫撕裂,绕过柱子缚住她的双手。   西沐瑶的粉脸已经涨得通红,她上身只有绣着金边的殷红抹胸,大片大片的肌肤都曝露在边西已满是寒意的风里。   宋倾白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窘迫的模样,嘴角却隐约有一丝残忍的笑意。   是么,最终还是要嫁给那个老狐狸的儿子,一个只会装模做样,阿谀奉承的小人么。   手环过西沐瑶的纤腰解开她的罗裙。   “不要,王爷,不要在……这……”西沐瑶不停地摇头,想挣扎却不敢。   “不在这里?”宋倾白不屑冷笑,“放眼整个安西,还没有人能跟我宋倾白说不。”   是么,最终还是要打压我,抬举士族么?   西沐瑶知道一切多说都是没有一点用处的,只能轻轻抿住嘴唇忍受。她抬起眼,天边的夕阳已经开始透出金色的余辉,可是在她看来,一天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或许在他心中,我终究只是漫瑶姐姐的替身吧。   西沐瑶慢慢闭上漂亮的眼睛,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过。   身子很痛,心更痛。 二、深宫秋色 天佑三十年九月,天都皇宫,弘庆殿。   夜已经很深了,铜鹤立嘴上的长明灯已经点上,两排的红烛在偶尔吹过的穿堂风中摇曳。   一本浅灰色的奏折被丢到桌上,轻轻的咳嗽。   “父皇。”当朝太子西泽瑞一身绣着银色蟠龙的广袖黑袍站在矮几前。   “唉,看来宋家还是在记得当年的仇呢。”矮几之后光华帝的模样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看得不甚明了,但苍老无力的声音已难复当年的豪气。   “父皇,宋倾白已经带一千亲兵入天都,探子报其余的八万大军守住了天都的四个城门,儿臣已经命各城门守军按兵不动,尽量不要跟他们起冲突。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当年宋英承就是凭借着一千兵马起兵,最后终为太祖打下半壁江山,呵呵,果然是将门虎子,宋家的孩子还真是有出息的。”光华帝的脸上微微泛出一点笑容,“当年本也不是他的错,只是宋英承功高震主,太祖才出此下策。若是他要为曾祖平反,恢复原来的官爵,也不是不可,只是……”光华帝轻轻一叹。   “哼,立了战功,就要强娶天朝公主。还敢重兵围城,根本就没把父皇您放在眼里!”一旁的二皇子西鸿瑞的眼中几乎快要喷出火来,“邀功自重,从来只有父皇您赐婚,哪里轮得到他来选!”   “若是其他的公主,倒也罢了,偏偏是漫瑶。”光华帝的脸上隐约透着一丝伤感,就像是普天下的父亲一般带着对儿女的溺爱。   “父皇,”二皇子向前一步道,“禁城还有一万禁军,而宋倾白现在身边只有一千兵力。父皇……”   话还没有说完,光华帝便轻轻摇头打断了。   “宋家军名震西域,蛮夷望旗而逃,个个都有以一当十之勇。此次进城虽只有一千,却不可小窥,天都之外还有他的八万子弟兵。更何况此次宋倾白破俘立功,举国皆知,大军凯旋回朝,朝野振奋。你想加什么罪名?”   二皇子讪讪地不再言语,光华帝看着一边也沉默着的太子,道:“泽儿怎么看?”   “父皇不妨,顺水推舟。”太子低头道。   “大哥!”二皇子鸿瑞想说什么,但看到光华帝却不敢再说下去。   “鸿儿,你还是太浮躁了,这点你还要好好跟你大哥学学。”光华帝微微一笑。   “父皇教训得是。”二皇子只能拱手受训。   “我乏了,你们先告退吧。”光华帝挥了挥了手,看着两个皇子躬身告退,方才轻轻换到:“于桂。”   一个身穿黑绿色管事服色的老太监从鹤首灯后悄无声息地碎步走出来,躬身在一旁。   “把十九公主的金册拿来吧。”      刚入初秋,南国隐约也感到萧瑟的味道,天朝皇宫里却正是衣香鬓影时。   御花园里盛妆锦绣,绫罗珠翠,那些公主都聚在郁芳亭中,正中围着的漫瑶公主穿着金凤纱衣,娇小可人,正手舞足蹈在跟身边的姐妹们说着什么。   “……当时呢,我拿着父皇赐的金牌,就直直走到彪远将军营前,他们想拦我,但我又出示了的公主印信,说,”漫瑶公主站起身,学着很夸张的模样,“‘我是天朝漫瑶公主来犒军,让你们主帅、彪远将军宋倾白出来见我!’”   身边的公主们都听得目瞪口呆,良久才有一个粉衣的女孩悄声道:“听说彪远将军杀了好多人呢。好可怕哦。”另一个穿着黄色薄纱的公主却也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之情,“听说他一次屠城就杀了好几万人呢,一定是长得凶神恶煞的。”   漫瑶公主轻轻一笑,满脸是掩不住的骄傲,“才不是呢。没过一会,我就看到宋将军带着几个亲信将领赶了出来,然后黑压压的跪了一片,一阵盔甲相碰的声音。他说什么不敢劳烦公主大驾、叩谢天恩什么的,庄严刻板,要多好笑有多好笑。   “我呢也说了些宽宏嘉恩之类的套话,他反正是低着头,一副挨训的样子,什么表情也看不到。我看他也没有什么三头六臂的模样,反倒是比最害羞的六哥哥还要害羞。”   漫瑶公主非常大气地摆了摆手,“反正啊父皇这次要封王的旨意已经下了,没几天他就会进宫受封,到时候大家不就可以看得清楚了?”漫瑶公主咯咯轻笑,满眼是掩不去的小女儿情怀。   另一个绿衣的小公主忽然神神秘秘地说,“我们原来以为那个什么将军只是一介武夫,不过听漫瑶姐这么说,莫非早已——”听闻到此,一干女孩子都不由得掩嘴偷笑。   “讨厌,说什么嘛。”漫瑶的脸涨得通红,起身欲打,那个绿衣的女孩却笑着跑开,各个公主和自己的贴身丫鬟叽叽喳喳闹成一片。   在场的公主们都是绫罗绸缎,几近奢华,唯独在不远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只披了件素色水纹长衫的女子,她梳了个低低的髻子,一只珠钗斜斜插在发间,周身再没有半点珠饰,只有腰间那个绣着金色小凤凰的荷包才显得出她的公主身份。别的公主身边都有三两个近身的丫鬟,只有她是孤身一人,脸上略施薄妆,清秀中透着淡雅。   忽然不远处正和姐妹们打闹着的漫瑶看到了这个女孩,连忙半跑着过来,拉起女孩的手,把她带进小亭子里。   “沐瑶妹妹来了也不吭一声,就自个儿躲着偷听呢?”漫瑶满脸是掩不去的笑意。   “沐瑶不敢。”西沐瑶浅浅福身,又向着亭子里的姐妹问了好,有几位公主也回了礼,更多的却是不理不睬,满眼是不加掩饰的不屑与嫌弃。   母族的出生也决定着皇宫中子女的命运,能获得皇帝青睐的皇子公主终究是少数。就如那些出生卑微,没有家族支撑的女子,往往在后宫的倾轧中过早地萎谢,如秋季的春花,零落成泥。   西漫瑶的母妃是今上最宠爱的廖贵妃,廖贵妃的父兄手握江南重兵,也是朝中唯一能和在边西的宋倾白分庭抗礼的武将。亭中其他的公主也大多有显赫的出生,唯独西沐瑶的娘亲原本只是廖贵妃身边的宫女,一次承恩后生下了她,也仅仅因此赐封了采女。其他的后妃公主,甚至连丫鬟也常常因此看不起她们母女,偏偏她们也是格外温柔驯顺的脾气,自是偏安一隅,从不与其他的妃子公主争宠。只有漫瑶却常常帮着沐瑶,有时也会带着她和别的公主们一起玩,只是沐瑶时时记得自己的本份,总是远远地呆在一边安静地听着。   一阵秋风吹过,满园的树枝沙沙摇摆,婆娑的影子在夕阳的照映之下透着一股静谧的味道。漫瑶早和其他的女孩子们到一旁的小梅子林里摘梅子玩去了,只留下西沐瑶站在原来的梧桐树下。   已经过了及笄的年龄,父皇很快就要指婚了吧,西沐瑶想着,漂亮的眼睛中满是寂寞。自己不是受宠的公主,大约只是会随便挑一个世家子弟。但是或许也会比在宫中好得多,如果有幸能得遇良人……西沐瑶想着,小脸不禁一红,抬眼看着树梢边的夕阳,默默地叹了口气。 三、天阙惊见 天佑三十年九月二十六日,彪远大将军宋倾白凯旋归朝。的fe131d7f5a6b38b23cc967   从天都西城门到禁城的那一段路被百姓围的水泄不通,彪远将军只带一千兵甲进城,余下的八万人马分守天都四个城门,军容肃穆,不怒自威。   当城门开启的那一霎那,天地为之黯然失色。   当先的一人一马重甲披身,身后烈烈飘扬的帅旗上的“宋”字在正午阳光下分外鲜明,仿佛还带着从边关而来的风沙,无形的杀气瞬间弥漫在整个天都城内。的00411460f7c92d2124a67e   在他身后是一千步兵,他们手中的刀剑枪戟在阳光下闪着凛冽寒意,望而生畏。只有从战场浴血走来的人才会这样浓厚而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那种经历了炼狱一般的战争的人身上早已烙上了血味烙印,永远也磨砺不去。   禁城前的甬道上已经铺上了鲜红的地毯,长长地一直延伸进皇宫。两侧的禁军甲胄鲜亮,金色的皇家仪仗透着不能侵犯的权威。的   在踏上红毯前,彪远将军勒缰驻马,右手微抬,身后的一千兵甲立刻驻步,进退整齐划一。他驻鞍下马,上前两步,解下腰间佩剑交予一旁的礼官,只带了四名亲卫将军向宫中走去。   此刻的宫中正对着天水门的内庭中两侧百官肃立,正中的高台上光华帝依然带着久病的倦容,但神色已经清爽许多。他的左首边是太子,也是一身金色的蟠龙长袍,其他的皇子则站在高台两旁。   宋倾白在高台下五步外停步,屈膝单跪下去。   “吾皇万岁。”   太子展开黄绫,宣读犒封圣旨。   彪远将军宋倾白匡扶社稷于危难,上承天恩,下播皇泽,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感觉像环境保护),特敕封镇西王,镇安西都护府,守四国,下辖十六都督州府。西距蛮夷,北抑流寇,以扬天威。   宣诏已毕,宋倾白双手接过内侍传下的诏书,高举过头,三呼万岁。当是时,随行而来的四位将军也齐齐三呼万岁,声音一层一层地传出去,直到守在城门外的八万兵马也发出震天的呼声,那声音直直冲向云霄,经久不息。   在中殿两侧的高台上湘妃竹帘之后的公主们几乎也被这声音震得说不出话来,紧紧地握住手中的绢帕,脸色苍白。   西沐瑶坐在最侧边的位子上,湘妃竹帘微微被风吹着摇动,却不巧让她看到宋倾白谢恩后转身的那一瞬。   也就是那惊鸿一瞬,让西沐瑶的心跳猛然加速,手心也渗出细细的汗水,如果说刚才只是被那声音震得吓了一跳,那么此时却是莫名地慌张。毕竟是天家的公主,每年也见过皇家各个大典的威仪与天威,唯独此时,西沐瑶心中却是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愫,心中就像有一只小鹿在乱撞,一张俏脸不由自主地涨红了起来,好在却也没有人注意到她。   宋倾白在天都没有别馆,原先的祖宅早已不在。他只带着一千亲兵在城西大门外四十里安营扎寨,余下的八万大军在他受封后拔营后退三十里,依然与城内守军成犄角之势。   城内的王公权贵都想结交这个手握重兵的异姓王,但出城不到三十里便被拦截。只有皇家的特使才能通过,整个天都隐约已经被镇西王的兵马控制。   三日后,光华帝赐婚玥珊公主与镇西王。   五日后,镇西王进宫迎娶公主并叩谢天恩。   那场婚礼如此盛大,赐婚的圣旨一下,接连几日天都城内外都是张灯结彩,整个禁城也是一片红妆妖娆。大红的宫灯沿着长长的甬道一直延伸开去,金黄的琉璃瓦在灯火的映照下泛出璀璨的光芒。   皇家的婚礼仪式庄重而尊贵。宋倾白卸下重甲,以亲王的九章蟠龙朝服入宫,只是按制不解佩剑。随着他进城的依然是他的四个副将和守在禁宫外的一千亲卫,与上次不同的是八万兵马却按兵不动,驻守在天都四个城门外三十余里处。   婚礼在皇宫的中殿太平殿中举行,由光华帝亲自主持。所有的王公贵族和在天都城内的文武百官尽数列席。太平殿中大红锦缎铺地,满是吉庆祥和。   正午时分,礼乐齐鸣,凤冠霞帔的玥珊公主在众多喜娘的搀扶下从后厅走了出来。大红的喜服上用金丝绣满了展翅欲飞的凤凰,与镇西王朝服上的九章蟠龙相得益彰,精致的琉璃坠子拖着长长的金色穗子垂在大红的盖头边上,盖头之下是若隐若现的凤冠上的红色宝珠帘,随着玥珊公主的步履微微轻晃。   三声金鼓,内官细细的嗓子叫道:“吉时到。”   礼乐毕,在礼官的引导下,镇西王和被喜娘搀扶着的玥珊公主一起拜了皇上、太后、皇后,又拜了天地。   “礼毕。”内官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镇西王宋倾白与罩着喜帕的玥珊公主再次拜谢皇恩,四周也纷纷响起一片祝贺颂扬之声。   按着礼制,镇西王府远在安西,又是皇帝赐婚,镇西王只能在宫中护送的车驾到达王府,重新行过礼后才能掀开新娘的盖头。可偏偏在与玥珊公主就要走出中殿时宋倾白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顿时满堂寂静,连每一个人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宋倾白微微转身,伸手拂去了新嫁娘头上的红色盖头。   玥珊公主身边的喜娘立刻跪下了一片,连呼“王爷不可。”   宋倾白置若罔闻,一手拂去喜帕,一手撩起大红的宝珠帘。   凤冠下的女子丹脂玉靥,满面娇娆,水汪汪的眼睛中带着一丝疑惑和茫然,却掩盖不住从中透出的娇柔驯顺。但根本不是那个站在大营前巧笑倩兮,高呼“让你们主帅、彪远将军宋倾白出来见我”的漫瑶公主。   也在那一霎那,内宫中的近臣也才看清那不是十六公主西漫瑶,而是十九公主西沐瑶。   事发仓促,大家都是一脸不明所以的模样,饶是二皇子西鸿瑞反应够快,高呼道:“宋倾白,放肆!”   随着二皇子的声音,中殿两边隐约传来一阵兵甲相碰之声,宋倾白久经沙场,听闻此声脸色微变,转头直视金殿上高坐着的光华帝。   中殿中早就预备了重兵,就等着光华帝一声令下,便可将镇西王宋倾白射杀当场。但在场的人人都知道宋倾白的八万大军就驻守在天都城外,禁宫之外还有一千亲兵,就算是站在殿门之外的四位副将也有万夫之勇。更何况中殿中站着朝中百官,真的发起难来却难免会伤及无辜。一时间众人皆面面相觑。   也感觉到了异常的气氛,沐瑶的眼神中满是疑虑,她微微张了张口,却没有说什么,只是低首站在宋倾白身后,偷眼打量着四周。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却不想此时宋倾白轻轻一笑,笑声中是将军傲视沙场的杀气,那种杀气内敛而毫不张扬,却又让人不敢漠视。   宋倾白走上前一步,昂然单膝侧跪,却不俯首,道:“宋倾白谢主隆恩。”语毕,起身,看着身后的玥珊公主,左手抚过腰间佩剑,却握住了沐瑶的手,转身离开中殿。   天佑三十年十月初一,镇西王宋倾白与玥珊公主西沐瑶在八万兵甲护送下起驾回府,太子西泽瑞率百官出城相送三十里 清晨的阳光碎碎地撒进房间,淡淡的晨光迷蒙着前夜的露水,西沐瑶抬起眼,隐约觉得阳光有点刺眼。起身拂起纱帐,如瀑一般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淡蓝的罗衫从肩头滑落,却露出肩头已经淡淡的伤痕。的   今天王爷要回来了么?沐瑶想着,坐到妆台前。满目的琳琅珠饰在微光下泛出一片晕泽。镜中映出自己秀气的脸庞,黑色的长发,更衬着自己的皮肤白皙细嫩。只是轻纱罗衫掩不住身上的累累伤痕,或者,身上的伤好了,心中的伤呢?   拿起雪白的象牙梳子慢慢抚过青丝,西沐瑶淡淡一笑,或者这就是宿命吧。有的时候,天意不是什么人的都可以抗拒的。   紫檀木的花门被推开,是沐瑶一起跟来的陪嫁丫鬟玲兰。   “公主,你起了?玲兰来侍候你更衣。”   玲兰连忙接过沐瑶手中的梳子。   “公主。”玲兰欲言又止。   “嗯?”   “王爷……应该是今天回来的吗?”玲兰的声音有点小声,双髻已经梳好,露出颈间已经淡去了的吻痕。   “是吧。”西沐瑶浅浅地回答。   “公主……”玲兰声音很低,轻轻为沐瑶整好衣衫,遮住伤痕,“玲兰只是为公主觉得……”   “我没事的。”沐瑶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或许这已经比在宫里好得多了。   “玲兰,我自己来。”   “嗯,红苕为公主传膳。”玲兰擦干眼角的泪花,跑了出去。   嫁过来也有半年了。西沐瑶想,从秋天一直到春天,眼看着这满园的花谢了又开,过冬的鸟儿飞去又飞回来。   漫瑶姐姐也出阁了,良人是孙宰辅的幼子,传说中才名惊动天都城的翩翩少年。漫瑶姐姐一定会幸福的。   在得知漫瑶姐姐出嫁的那个晚上,王爷破天荒地从军营回来,把自己关在书房喝的烂醉。西沐瑶直到现在还会想起那一幕,看着他倚在书桌边上,那种难过的神情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   任薄如蝉翼的粉色绸缎滑过自己滑如凝脂的肌肤,手腕上的淤伤已经淡了,但沐瑶却没有办法忘记那天晚上,他的粗暴,他的狂乱,他那种伤痛的眼神。   早在嫁过来的时候她便明白了自己其实只是一个替代品而已。她不会忘记初次来到这个王府的那夜,他轻佻地勾起她的下颚,那种不屑的眼神看着她,就像在打量一个猎物。   “你最好明白你自己的身份,不要以为是公主就可以为所欲为。”他的眼神很凌厉,“我要娶的根本不是你,你只是她的替代品而已。”他的语气带着轻蔑,“只不过是我的一个奴隶。”   他猛地把她推到床边,但看着她怯生生的眼神,心中隐约有过一丝负罪感,不过很快另一种厌恶的感觉就已经盖了过去。   “好自为之。”冷冷地丢下这句话,他转身离开。留下沐瑶一个人在那大红的喜床上裹着毯子缩在床角过了一夜。   那是第二次和他那么近的在一起吧,沐瑶心中荡起一丝涟漪,第一次是在大婚的那天,朝堂之上,他当着百官的面牵起自己的手。可是,如今的他却总是那般冷冷的眼神和语气。   沐瑶从小生活在深宫,娘亲只是卑微的宫女,所有的人都看不起她们。而当她知道自己将代替漫瑶姐姐下嫁给名震天朝的镇西王时心中却满是不解和喜悦。   还记得那时娘亲最后一次为自己挽发,那种哀怨的眼神一直透到心底。   “女儿可以盼得良人,娘亲应该为女儿高兴才是。”沐瑶知道娘亲舍不得唯一的女儿远嫁,但有些东西不是她们能决定的。改变不了,那就只有接受,和服从。这是沐瑶十五年来一直遵循着的。   而如今,她所能做的,只是希望娘亲不要那样悲伤。   “沐儿。”敏采女轻轻为她插上簪子,“你可知道,你父皇为何偏选你下嫁镇西王?”   “大约,是怕漫瑶姐姐远嫁,不舍得的吧。”沐瑶看着镜中娘亲哀伤的眼神,只能故作轻快。   “如是最好了的。”敏采女惨然的一笑,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终究忍了下来。女儿能够离开这个深宫,是她唯一的愿望,至于以后的总总,已是她不能把握。那么,就一切随天意吧。   那也是沐瑶最后一次看见娘亲,赐婚的圣旨一下,去承德殿见过皇后,聆听了教诲后,沐瑶便被安排在西偏殿,早晚有教习的宫女姑姑来指导礼仪和房中之道。紧接着,便是五日后的大婚。   沐瑶从小就不懂的反抗。自从她小时候因为与漫瑶争一个布娃娃而最终导致娘亲在廖妃宫门前跪了一晚上之后,她便学会了忍受。   即便嫁到了镇西王府,她也一如往常般安静柔顺。   记得第一夜她的良人拂袖而去,第二日便有偏将来通报王爷已回军营,直到半个月之后才回来。   但在镇西王宋倾白回府的当日,沐瑶还是身着正装站在府门边迎接。   那是宋倾白第一次仔细看到西沐瑶的模样,温婉柔顺,娇小可人。也许没有西漫瑶的活泼恬静,但衬着淡紫的罗衫,绛紫的织锦罗裙,却也有着独自的一番纯美。   只是一个庶出的公主而已。   缰绳丢给一旁的马童,头也不回地穿过前庭,刻意忽视她,故意冷落她,可是她偏偏不去在意,晚上依然会为他熬好浓浓的参汤,亲手端直他的书房。   不知道是第几次当着她的面摔掉她熬的浓汤,宋倾白似乎可以看见她眼中擒着的泪水,隐约有些心动,但依然故我。   “你要我和你说几次。”宋倾白的目光冷得可以杀人。   沐瑶咬了咬嘴唇,终于低低地说道,“王爷每夜操劳,妾身,只是希望王爷,王爷身体安康。”   宋倾白倚在桌边,微微皱眉,话语中却带着不耐。   “我的事不用你管。”继续看着边城的报书。   “可是,可是,妾身是王爷的妻子,自然,自然应当心系王爷。”西沐瑶的小脸有点发烫,但还是把心里的话全说了出来。的   每夜悄悄看着书房的灯火,知道他常常挑灯夜读到天明,沐瑶心中总会有淡淡的心痛。   “妻子?”宋倾白放下书册,满是讥讽的语气,“你是在怪我没给你洞房花烛夜么?看不出你原来这么期待。”   西沐瑶的脸瞬间血色退去,下一刻,宋倾白的手已经强硬地攥住她娇小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与他对视。   她能怎么做,她不知道,看着他幽深的黑眸,沐瑶只觉得自己已经沦陷,哪怕前方是万丈悬崖,她也只能一往无前。   ————————焚琴煮鹤的分隔线————————   没有任何预兆,西沐瑶被宋倾白猛地抱着摔到书房后厢房的床榻上。   “不要……”沐瑶想挣扎,但双手却被牢牢固定在头上,身上的罗衫已经凌乱不堪。   “这不是你想要的么?”宋倾白的语气不屑中带着浓浓的情欲味道,他粗暴的撕裂了她的衣裳,她雪白的身体完美无暇的暴露在他的眼前。没有前戏,粗暴的挺身,没有一丝温存的进入。   她想挣扎,换来的却是宋倾白更加粗暴的凌掠,只能流着泪默默的承受。   不知道那个晚上王爷要了她几次,只是感觉下身从痛苦到麻木。一次一次的侵入带着撕心裂肺的痛,但她却不敢太大声的呻吟,直到最后昏昏沉沉在他身下晕死过去。 五、此情无诉   第一次见到她大约是在护送她的车驾回安西的时候吧。崔广定想着。那时眼见得王爷牵着她的手出了天水门,直到她登上鸾驾。在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就在那么一瞬,崔广定才知道爱上一个人只要一刹那,付出的思念却是一生   可是自己是王爷身边的偏将,是和王爷从小到大的玩伴、朋友、属下。崔广定轻笑着摇了摇头,有些东西不是自己可以去想的。   但是在那天无意见到她手腕的伤,他的心却又不自觉地痛了起来。   过了都护府的后院,转过一道回廊,便是镇西王府的后花园。崔广定感到自己的手心都是汗,他又握了握手中那个翡翠小瓶,又坚定了下自己的信心,迈步向后园走去。      平日里闲来无事的时候沐瑶总喜欢带着玲兰到府中的后院坐坐,偶尔看看书或是刺刺绣什么的。   那日王爷让人把府库的钥匙转交给她的时候她是那么欣喜若狂。整整半年的时间,沐瑶已经把镇西王府整得有模有样。从前宋倾白常年征战在外,空旷的镇西王府只有书房和卧房稍稍有些修葺,余下大片大片的土地便荒着,平常也只有一对老老的管家夫妇打理。   而今镇西王府的后院绿意满眼,亭台楼阁,亘长花廊,假山怪石,掩映在浓密树木中,分外妖娆。虽然地处边西,许多江南的花草没有办法生长,但沐瑶还是让人在后院挖了个小小的湖,九折曲桥通向中间的湖心岛,岛上有一个小小的亭子,沿湖又种了些适合北方长着的树木,配着湖上碧波荡漾,让人看了有着说不出的惬意。   沐瑶坐在回廊边的石桌边上绣着纹样,目光却不时望着都护府的方向。王爷每半个月都要在军营中度过,之后半月便会回都护府处理些公务。即便如此,沐瑶依然会每月期盼着能够见到他的那一天。的   或者,这就是冥冥中那一根红线的牵挂。   安西都护府是平日里镇西王宋倾白处理政务的地方,与镇西王府只隔着一个花园。这日正好碰上是下辖四国上贡的时候,密密麻麻的礼单都呈送上来等候批阅。   “都按着往年的惯例押送进天都吧。”又翻看了下长长的礼单,宋倾白没有什么异议,自从拥立边夷少主称帝后,每年边夷的进贡都要从安西都护府经手。而每年除了按着签订的条约上贡天朝以外,安西都护府下辖的四个小国都会再准备同份进贡镇西王。只是宋倾白也不在意,只是按着收了充军饷。   “王爷。”那个边夷的使者也不退下,又对着宋倾白深深一躬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锦盒,打开。   “小汗听闻王爷新婚,特送上贺礼,还望王爷笑纳。”   左右接过锦盒送到宋倾白手中,盒中放着的是一支打造精巧的凤钗。那支凤钗用着纯金打成,翅膀是用细细的金丝绕着嵌起,展翅欲飞;真正夺人眼球的是那凤嘴下叼着的一颗硕大的沙蜃珠。   沙蜃,蛰伏在沙漠深处的一种鳌壳类动物。化气为蜃楼,常常迷惑沙漠中的旅人误入其口。但是沙蜃经过吞食沙子而在体内孕育而成的沙蜃珠却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宝物。据说在沙漠中行走时将那珠子佩戴在身上便可以破除蜃楼幻境,是商旅求之不得的护身符。但是世间沙蜃稀少,能够找到沙蜃取珠的珠女更是凤毛麟角,又碰上边夷与天朝连年征战,有相当长的时间中没有人能找到沙蜃珠。   沙蜃珠只要有一颗绿豆般大小的便是价值连城,当年攻打边夷王宫时那汗王连传国玉玺都可以弃去不要,偏偏抱着一盒沙蜃珠落荒而逃。而当年边夷终于向天朝称臣,献上的也是那一盒沙蜃珠。   看着手上的珠钗,宋倾白不知怎么的忽然想到西沐瑶,那个总是用怯生生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小王妃。出乎他的意料,半年的时光,她把整个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他也依然是谦彬有礼。不知道她收到这个礼物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会开心吗?想着想着宋倾白嘴角隐约泛起一丝微笑。   “请转告汗王,本王代王妃谢过了。”   待到使者退下,宋倾白又批阅了些送交的文件,但他怎么也安不下心,忽然想马上回府看看他的小王妃戴上珠钗的模样。   的   当崔广定看到沐瑶的时候她正在绣着什么,那么恬静地坐在那里,身后是一片烟波碧荡的湖,衬得她秀发如云,肤若映雪,娇小可人。   “谁在那里?”是玲兰先看到了回廊后面的崔广定。   “末将,崔广定见过王妃。”   看到崔广定的时候沐瑶也是一惊,但她很快便认出那是当日一路护送她回边西的宋倾白的副将崔广定。边西民风彪悍,男女之间并没有天都那般大防,偶尔她也会在王府书房中见到前来汇报军情的偏将,他们见到王妃也只是按制行礼避让而已。但如今一位副将私下见过王妃,沐瑶心中还是隐约觉得有些不妥。   “崔将军。”沐瑶起身颔首。   “王,王妃。”崔广定一身戎装,却带着一丝羞涩,讷讷的半天也没再说出什么。   “兰儿,我把掐边的线落房里了,你去取来吧。”沐瑶忽然转头吩咐了一番,待玲兰满脸疑惑地离开,才微微欠身,道:“不知崔将军可有什么事情?”   “没,没什么重要的事。”崔广定只能赔笑脸,“只是看着王妃,呃,不,过来看风景,不巧遇到王妃。呵呵,呵呵呵。”   “崔将军?”沐瑶浅浅一笑,“崔将军常年陪王爷征战在外,王爷的安危有劳崔将军挂心了的,沐瑶在此谢过将军。”言罢浅浅地欠身下去。   “王妃,使不得。”崔广定想扶起沐瑶,但又怕碰到她的手,心一乱,不巧划起沐瑶的宽袖。   而沐瑶手腕上那触目惊心的淤伤和已经淡去的疤痕却尽数映入了他的眼帘。   上次他只是在书房看到她为王爷端上参汤时隐约露出腕间的伤痕,那时以为只是是她不小心之过,所以今日才会偷偷带着上好的伤药,只想找个机会能够送给她。而如今却看到的是这般,崔广定只觉得头脑一下空了。   “王妃,这是……”想也没想,崔广定直直抓过沐瑶的手臂,这回才真真切切地看清了那些绕在她手腕上的伤疤,有些已经淡去了,但却不难想象当日她是受了多么大的痛楚。   “将军多虑了。”沐瑶连忙抽回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些只是沐瑶不小心弄伤的。”   “那些,都是,绳子……”崔广定看着沐瑶的眼神是不能置信。久经沙场,他完全明白每种东西所能造成的伤害程度。   “如果没有什么事,崔将军还是请回吧。”沐瑶颔首,“今日之事,还请将军不要挂怀。”   崔广定的眼神是愤慨,是悲哀,还有说不出的寂寥,他久久地凝望着沐瑶的眼睛,终于一拱手,道,“打扰王妃,末将告退。”转身没走几步,又折回来,把怀中那个揣了许久的翡翠小瓶塞到沐瑶手中,低低声道:“里面是,伤药。”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沐瑶看着崔广定的身影消失在长廊的拐角,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暖的感觉。手中的那个小瓶还带着他的体温,也是暖暖的。的   也就在此时,沐瑶身后不远处的假山后面,宋倾白手中那支珠钗已经被握着生生嵌到肉里去,而钗头那颗沙蜃珠被大力碾碎,化为粉齑。 六、胭脂零落   当沐瑶回到房中止不住心中的狂跳。她紧紧地握着那个翡翠小瓶,却难以控制自己的思绪。   他是王爷的副将。当年一离开天都王爷便以边情紧急为由直接带着三千亲卫快马先行,是他一路护送自己回安西。沿途恪守君臣之道,对自己百般照顾,每日都有请安,多余的话一句都没有。便是有事请示,也是低着头隔着帘子询问。但今天他看着自己的目光,却让沐瑶感到一丝恐慌。   那种眼神,是那样热切,甚至带着……沐瑶连忙摇头,想甩掉脑海中不出现的东西。作为镇西王妃,有些事情也不是自己可以想的。的903ce9225fca3e988c2af215d4e544d3   沐瑶只是默默地坐着,让自己的思绪慢慢冷静下来。的854d9fca60b4bd07f9bb215d59   忽然,王府的管家夫人周妈跌跌撞撞地冲进房中。的b2f627fff19fda463cb386442eac   “王妃,王妃,那个,王爷他……”周妈断断续续的说,“王爷不知怎么的,抓了玲兰姑娘,说什么军法什么的,王妃还是快过去吧!”   “兰儿?”沐瑶一惊,也顾不得什么,连忙追了出去。      镇西王府,花厅。   原本素雅的花厅地上铺着一层火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烟味。宋倾白斜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中,一手握着什么,靠在扶手上支着下颚。玲兰被两个宋倾白的亲卫压着,跪在火炭旁边,满眼泪光。   “王爷……”沐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用疑问的目光看着宋倾白,但却看到宋倾白的眼中有一股深深的恨意。   “公主,玲兰没有,真的……”玲兰满脸是泪,可怜兮兮地望着沐瑶。   “玲兰……”沐瑶跪到玲兰旁边护着她,“出什么事了?”   “私闯书房,偷窥军情,军法当斩。”宋倾白的语气冷漠得与空气中的热度完全相反。   “公主,玲兰没有……”玲兰低低地说,声音中是忍不住的颤抖。   “王爷,玲兰只是一个丫鬟,她,她怎么会……”沐瑶转头看了看玲兰,“怎么会偷窥军情,王爷,一定是误会的。”   “是么?那她又怎么解释在书房,还有她身边碰翻的军报?”宋倾白冷冷地看着沐瑶。   “是玲兰,玲兰只是看到一只蝴蝶,觉得好奇,就跟了去,不想在书房窗边,正巧,碰碎掉了花瓶,玲兰,怕责骂,便进去想打扫,又碰到了那一堆军报,想捡起来,王爷就进来了……玲兰,玲兰没有看军报,真的,没有看的,公主,真的……”玲兰紧紧地抓着沐瑶的手臂,急急地解释。   宋倾白依然冷冷地看着她们,手中紧握着的金钗已经慢慢渗出血来。   “请王爷念在,念在玲兰年少不懂事的份上,饶过玲兰好不好?”沐瑶怯生生地看着宋倾白,小心翼翼地说。   宋倾白看着沐瑶的眼睛,良久,才道,“年少无知,也罢。那么,只要罚跪就可以了。”淡淡的语气,言罢,目光却扫向一边的炭火。   “王爷!”沐瑶一怔,在安西住了许久,也会从下人的谈话中知道些边夷或是军中的刑罚或是什么的。跪炭火或是走炭火也是其中。   “怎么?若王妃想要替代,本王也不会反对。”宋倾白看着沐瑶,手中的钗又握得深了一些。这算是惩罚么,为什么自己心中却会有那么一丝不舍?   “沐瑶愿意替代。”斩钉截铁。   “不要,公主……”   “好。”是嫉妒,还是怨恨,或者,是那种报复的快感。宋倾白也不知道。但是在看到沐瑶那种决然而带着倔强的目光,宋倾白猛然有些后悔,话却没有办法收回。   沐瑶起身,没有犹豫。   “你,走过去。”会减轻一点痛苦么?宋倾白感到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除去鞋袜,沐瑶慢慢踏上火炭。锥心的痛传来,但她依然忍住了。当年被廖妃惩罚着在大冬天穿着单衣罚跪应该会痛得更多吧。   火炭很短,但当沐瑶的脚踏上冰凉的石板上时却有那种更剧烈的痛传来,终于支撑不了,整个人一下摔倒在地上。   “公主……”玲兰死命挣脱开压制冲到沐瑶身边,泣不成声,“公主,公主为什么要这样为玲兰……”   “请王爷饶过玲兰。”沐瑶扬起脸,满眼是可怜的坚强。她心里明白宋倾白是一个说到就会做到的人,玲兰是陪着自己远嫁安西,已经远离家乡亲人,再也不忍让她受更多的委屈。   “好。”宋倾白轻哼一声,起身离开。只是似乎在他心中离开才是一件幸运的事,他没有勇气再去看沐瑶那种坚定的眼神。   他只能选择逃避。      边西的夜晚很安静,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花香,混着夜露湿润的气息,甜甜的。还有伤药浅浅的薄荷香味弥漫。   “我没事了。”沐瑶柔柔的语气,她不想吓到玲兰,即使脚心依然很痛,但她脸上却看不到一点痛苦的神色。   “公主,玲兰整天连累公主……”玲兰胡乱地擦去脸上的泪,“以前在宫里也是这样,玲兰做错事,却要公主来承担。”   “没事的,都过去啦。”沐瑶轻轻拍了拍玲兰的脑袋,“乖,没事啦,回去休息吧。”   “嗯,公主也早点休息。玲兰告退。”玲兰躬身告退   看着玲兰的身影走远,沐瑶轻轻一叹   翻出一边的针线和衣料,慢慢在膝上摊平。那是一件嵌着金银线的九章纹龙广袖长袍,还有背景中的淡淡云纹。快绣好了,沐瑶开心地一笑,嗯,就差一点袖口的镶边了。   轻轻捋好线,引线,挑针。   宋倾白站在花窗外静静地看着她的身影,心中隐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蔓延。自己是喜欢上她了吗,为什么她的一举一动是那么地牵动他的心?   今天早上看到那根金钗,第一的反应就是为她戴上,想看看她的娇俏模样;偏偏看到的是她与崔广定在一起,那一霎那心中的怒火几乎使自己失去理智;可是为什么在看到她走上炭火的那一刻自己的心又会痛呢?   或者,我真的爱上她了。   宋倾白握着手中的伤药瓶子,犹豫不决。   “王爷?”身后传来玲兰颤抖的声音,她原本只想为沐瑶准备些热汤,却不想看到了宋倾白站在门外。   声音惊动了沐瑶,她想起身,但脚刚落地,就因为痛一下摔坐在地上。   “沐瑶……”宋倾白猛地推开门,想也没想便把沐瑶抱起来,轻轻放在床沿。   “王爷……”沐瑶的脸色有些苍白。   “你,你,没事吧。”宋倾白觉得自己的声音似乎很遥远。   “沐瑶没事,有饶王爷挂念。”依然是柔柔的语气,却不能让人再生半点恨意。   沐瑶低下头,“王爷今夜要留宿吗?”   “不,不,只是,过来看看。”宋倾白在逃避沐瑶的眼神,“这是伤药,效果还不错,你,要不试试吧。”胡乱把那瓶伤药塞给沐瑶,转身就想走。   “王爷。”沐瑶忽然开口,却带着一点点俏皮。   宋倾白停住。   “王爷,这是妾身新绣的衣服,王爷试试合不合身,好不好?”   转身,对上的是沐瑶羞涩又略带期盼的眼神。   “哦。”   看着沐瑶小心为自己披上外衣,宋倾白的心中忽然有一股甜甜的感觉,带着些许愧疚。   “还差袖口的花边。”沐瑶似乎在自言自语。   宋倾白看着沐瑶兴奋的眼神,终于轻轻地说道:“天晚了,早点休息。”   转身离开,强压下心中的不舍。的   就在那么一霎那,宋倾白也终于明白了心痛的滋味。 七、洛城紫陌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上周的两章。顶着培养皿飘走~~~~ --------------------------------------------------------------------------------   洛城是边西的重镇,地处边西至荒城的主干道上,南接至中原的驿道,北抑西北各邦,也是镇西王府和安西都护府所在,平日里更是各族商贾汇集之处。   沐瑶和玲兰换了平常人家的女眷装束在街上闲逛,自从那日之后,宋倾白倒是对她好了许多,甚至默许她们可以出门,不过却必须在副将雷轩的护卫之下。   不过今日她可是好不容易说服了雷轩她绝对不会惹出什么事端,再三保证绝对不出洛城,才让死板的雷轩同意她们独自出门。   呼吸着街市上传来的边西特有的孜然烤羊腿的味道,沐瑶开心得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倒是一旁的玲兰一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不时地提醒沐瑶不要开心得晃到路中间去。   忽然前边有一阵骚乱,隐约有哭喊声传出,而陆续又有小贩抱着自己的摊子从前边慌慌张张地跑过去。   “这么了?”沐瑶一边啃着小羊腿,一边好奇地向着前方张望。   很快她们便来到了人群的中心,原来那里有几个边夷打扮的商人,被一群少年围着,领头的少年大声嚷嚷着,要他们把身上值钱的财物交出来。   “这不是打劫吗?”玲兰先看不下去了。   “姑娘,小声点,那可是安西府尹的侄子,钱大少。他整日便是这般沿途设卡,专收边夷商贾的钱财,谁都不敢吭一声呢。”一旁一个小贩小声地给她们解释道。   沐瑶微微皱了皱眉头,安西府尹的夫人曾经来王府拜访过她,一个涂脂抹粉的老夫人,一脸谄媚的笑,看得就让人生厌。还好王爷平日也没说要她回访什么的,她也图个安静。可是如今……   前一拨的边夷商人交了一大笔钱财给钱大少充做“军饷”倒也安然地走了,现今被他看上的是另外一拨,四个人。的35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其中是一个儒雅的小男孩,大约十岁的模样,周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优雅气息。他穿着边夷的服饰,腰下摆挂着一块几近透明的玉佩,完全看不出边夷粗犷的民风。他的身边是两个伙夫打扮的男子,背上各背着一堆兽皮,另外还有一位管家打扮的老者,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像是全部身家一般。   “喏,说你呢,把你们身上的东西统统留下来。”钱大少吆喝着,完全就是一副强盗嘴脸。   那一众人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钱大少身边的两名打手已经冲了上去抢下了那名老者手中紧抱着的包袱。一抖开,散落了好些碎银子。   “银子?”钱大少的眼睛一亮,“你们这些蛮夷,非奸即盗,哪来那么多钱?没收了,充军饷。”   “这……这……军爷,这……都是小本生意的啊。”老者还想解释,却被两个打手推搡到一边。   “还有,你们身上的兽皮,也是到我们这边偷猎的。你看看这花纹,我认得。”钱大少一扬下巴,便又有人上前把那些兽皮强抢下。   “军爷,我们真的只是做小本生意的,求求军爷大人有大量,就放我们回去吧。”老人连连在一旁哀求,但那个小男孩却是一副不露声色的模样,他身后的两个壮实的伙夫却也是安静得令人奇怪。   “放你们,可以啊。”钱大少吐了口唾沫,一扫眼,却看到那个小男孩腰间的玉佩,肥肥的手一指,“把那个玉佩留下。”   此时那少年身后的一个伙夫动了动,却被另一个人不动声色地拦了下来。   “喂,你们还要本少爷亲自动手么?”钱大少一脸不耐,冲上前拖住那个小男孩便把他的玉佩抢了下来,玉佩抢到手他还觉得不够,硬生生地把那个小男孩摔到地上。   “住手!”沐瑶猛地冲上前,抱住那个孩子。   “哟,哪来的花姑娘,来,给爷笑一个。”钱大少一脸流氓习气,看着沐瑶的脸,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放肆!”玲兰叉腰站在沐瑶前面,柳眉微竖,“你知道不知道我们公……夫人是什么人?哼,说出来吓死你!”   “哎哟,这么漂亮的妞已经嫁人啦,真是可惜。”一脸浪笑,“要不要爷来宠宠你?”   “你太放肆了!我们家夫人是镇西王妃!”玲兰已经快要跳起来。   “镇西王妃?哈哈哈……”钱大少大笑,“她要是镇西王妃我家老婆就是皇后娘娘了!”他身后的一帮人也跟着哄笑。   玲兰也是从小在深宫恪守礼节,从未见过这般耍泼的人,一时被呛着说不出话来。   “军饷每年都是从地方税收中划取,又怎么会有沿途征收边夷商人军饷之说?更何况如今边关太平,两方休战,又哪里来的那么多明目!”说话的是沐瑶,她看着钱大少,一点都不惊恐。久居边西,她也从下人的交谈中知道些安西的编制,又且是在镇西王府中,这些军队的事情她也是略知一二。   “哟,这个姑娘还是知道些的,要不要本少爷再教你些啊?”钱大少根本没想一个平常女子怎么会知道这么多,那只胖乎乎的手就要向着沐瑶的脸上摸来。   一支羽箭破空飞来,直直穿过钱大少的手掌。瞬间哭天喊地的声音在街上蔓延。   “喂,又看到你在调戏民女!”随着马蹄纷踏,来的是宋倾白的副将之一,南宫然。此番他带兵回洛城轮换,又看到他最看不顺眼的钱大少在路上欺凌女子,偏偏这回心情不好,更是直接拉弓射箭,一句废话也没有。   “姑娘……王,王妃?!”南宫然本想安慰那个女子,一看之下认出居然是镇西王妃西沐瑶。平日里在都护府中走动,偶尔也能看到镇西王妃会在王爷身侧送参汤,那样容貌出众的女子想忘记都难。的   “末将南宫然参见王妃。”南宫然慌忙下马单腿跪立,身后的兵士也是呼啦啦跪了一片。   “南宫将军免礼。”沐瑶的脸红得透不过气,她一手抓着烤羊腿,一手还护着那个小男孩,身边还跪着一片人……要多怪异又多怪异。   “喂,你想跑?弟兄们,别放过那小子!”一边的钱大少眼见得形式不妙,赶快呼朋引伴想溜之大吉,但立马被南宫然发现。南宫然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性子也不是一般的火爆。钱大少在边西的所作所为他早就看得不爽,碍着宋倾白不愿与地方官闹僵,是以一直克制着。不过这回正巧碰着他心情不算太好,又见他惹的是王妃,这回再也懒得克制,直接一个招呼一堆兵士便冲上去把钱大少和他的一帮马仔揍得半死,直到安西府尹亲自跑来才勉强停下。   而沐瑶怀中那个小男孩看着这一幕居然也没有半点惊恐的模样,淡淡的表情就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有劳王妃援手。”那个管家模样的人向沐瑶鞠躬道,“小人在此谢过,望王妃多福。”后面又是行了边夷的大礼。   “你就是镇西王妃王妃?”那个小男孩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很清脆,宛如梵音,“我更喜欢叫你大姐姐。”他甜甜的一笑,就像荒漠中的清泉一般流入心扉,“希望我们还能再见。”言罢,居然也学着大人的样子一个拱手,姿态憨厚可爱。   “好啊。”沐瑶也笑了,不知怎么地,她从心底喜欢这个边夷的小男孩,虽然从他的言行举止看来他们绝非普通的商贩,但她也不愿点破。 八、庭府争锋   “南宫,每次你带兵回城总要惹出点乱子。前两次是把安西府的衙役打得半死,这回更好,直接把安西府尹的侄子打成重伤。”安西都护府,得的到消息赶回来的宋倾白语气难掩怒火,“你要本王这次这么跟钱大人解释?”   南宫然讷讷地不发一言。   宋倾白恨恨地道:“回营里自领军棍二十,然后到钱府上谢罪。”   安西府尹钱昆倒是一脸诚惶诚恐的模样,连声道不敢,但满是皱纹的老脸里却是奸笑。   “南宫领命。”南宫然是倔强的性子,但在看到宋倾白却也不敢造次,只是低低拱手行礼。   “等一下!”沐瑶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   “王妃认为有何不妥?”宋倾白看着沐瑶,微微皱了皱眉。   “王爷,当时妾身在场,亲眼所见是钱大人的侄子先行挑衅,南宫将军才出手的。”沐瑶看着宋倾白的目光很坦荡。   “哎呀,王爷,是下官没有管教好小侄,一定是小侄有什么言语动作地方冲撞了王妃,还请王妃雅量。”那边钱昆连忙说话,“但南宫大将军这个下手也实在是太狠了点,可怜我那侄子,从小便没了爹娘,是下官一手带大,平日里也宠了点,谁料到却遭到这般……”   一边的南宫然几欲发作,硬是看在宋倾白的面子上才强压着不吭一声。   “此事容后再议。”宋倾白已经被一边的钱昆吵得心烦,不耐烦地摆手,“来人,带南宫下去,再送王妃回府。”   “慢着。”西沐瑶挡在南宫然前面,抬眼看着宋倾白,直看得宋倾白不敢正视她的目光。   “王妃似乎很护着南宫大将军呢?”一旁的钱昆按耐不住了,悄声道,语气中是不满和暧昧。   沐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硬是把他下面的话压了回去。   “王爷,妾身有话必须要讲。”   “说吧。”宋倾白答允。   “王爷,今日一事本与南宫将军无关,南宫将军只是当是时站出替妾身打抱不平。但是王爷为何不问今日钱大人的侄子到底做了何事?   “今日钱大人的侄子打着安西府的旗号在街上大肆抢夺,口口声声说要征收军饷,更是在路口设卡,专门寻找外族的商贾,强令他们交出所有的钱财,甚至欺凌弱女儿童,跟强盗无异。而钱大人如此纵容侄子扰民,甚至在南宫将军当场揭穿所谓军饷的骗局时还要带着府中的衙役前来抢人,更是拿王法军法于无物!”   “王妃,王妃,言重了,言重了……”钱昆被吓得说不出话来,谁都知道冒充军队收取军饷是杀头的罪名。平日里镇西王不知道就算了,这回事情可算闹大了。但他想辩解几句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的   而他没料到沐瑶下面的话更是不给宋倾白留一点情面。   沐瑶看着宋倾白的眼神没有一丝退缩,继续说道,“安西府尹纵容侄子当街行凶,又假借征集军饷之名大肆抢夺,弄得洛城人心惶惶。而洛城是边西重镇,又是镇西王府所在,难道王爷敢说,一点责任都没有?”   一语既出,满堂静默。   钱昆是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来了,整个人就差点直接摊倒在堂上,南宫低着头,一副甘愿领军法的模样,宋倾白很仔细地注视着沐瑶,第一次,第一次他发现原来她是这般与自己想象得如此不一样。   原本他以为她只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只会柔顺地服侍他,或者安静地站在一边。可是事实却一再地提醒他她的与众不同。   她可以把整个王府打理得仅仅有条,她可以护着自己的丫鬟不受欺负,她会体恤下人从不作威作福。更难能可贵的是,她的聪颖绝非一般的争宠撒娇,而是会站在他的角度替他着想,可以不畏他的刁难,敢站出来为他的下属据理力争,更是有理有凭,不会一般女子的撒泼和无理取闹。   忽然宋倾白开始对她产生了很奇怪的期望,似乎她就是他生命中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人一样。   “王爷,那个,王爷,下官,没有……”安西府尹钱昆觉得自己似乎应该站出来讲点什么,但他看着宋倾白的目光很自觉地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   “本王自会明察。”宋倾白微微蹙眉,他也并非是一个不明事理的人,平日里只是不愿与安西地方官员有太多往来,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带兵练兵上。这次事情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他也知道事情已经到了不能不察的地步,再看到一旁的安西府尹钱昆满脸担忧的模样,心中疑惑更甚。   “钱大人请先行回府,今日之事本王也会查清给大人一个交代。”宋倾白的语气很冷漠,听在钱昆耳朵里却不下于晴天霹雳。   “下官,下官告退。”钱昆只能讷讷地躬身退下,脑子里却转了不下百遍要如何躲过这次的灾祸。   “南宫,你先带兵回营,听候发落。”他又抬眼看了一下站在一旁的他的王妃,心中隐约有一丝暖流逸过。   快过了子时,王府正房。   宋倾白坐在桌边,看着沐瑶的神色很不自然。   “王爷?”沐瑶小心翼翼地站在一边,也不敢多说什么。   “今日是我错了。”宋倾白停顿了良久才道,这却是他生平第一次承认错误。   “原本就我没有什么顾及安西的民生,一门心思都扑在军队上面。关于军饷,都是直接从安西府拿了,只要没少,也不会追究。今日,”宋倾白顿了顿,“才知道原来安西府尹居然这般做已经多年,而我却一点觉察都没有,姑息养奸。”似乎是自嘲地笑笑,“还三番两次错怪南宫。”   他偷眼看了下沐瑶,“今日我令人突查了安西府和钱宅,搜出一堆珍宝,远超出他多年的俸禄总和。没想到,居然他这般搜刮民脂民膏,我却不知道。   “我已贴出告示,弹劾钱昆。也着人整理罪状,上报天都。”宋倾白看着沐瑶的眼神是愧疚,“还多亏了你。”   “王爷无需自责,毕竟地方上有些事情,那个,也,王爷也不可能全部顾及到的。”沐瑶想说什么,手忙脚乱地指了半天还是没说清楚,只好安静下来,撇撇嘴,不说了。   宋倾白看着她的样子想笑,但很快他又想到了什么。   “你,怕我么?”宋倾白的语气有点寂寥,他看着沐瑶,眼神却有不自觉的躲闪。   “怕。”沐瑶低下眼。   宋倾白黯然,他的眼神是如此悲哀,也就在此时,他才明白不再被人信任的感觉。   “我,我怕你不喜欢我。”沐瑶接着说,语气里满是俏皮。(……汗)   宋倾白脸上露出了难的的微笑。   将沐瑶拥进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薰香,宋倾白几乎把持不住。他第一次发现她的聪颖,一如她的美丽让他着迷。   轻轻把她抱上床,轻解罗衫,碎碎的吻从她的唇边一路蜿蜒而下。   忽然一阵脚步声打断了温存。   “王爷,钦差孙来中在横店镇遇袭,下落不明。有报是蛮夷江王一支所为,现正往洛城防线撤退。”隔着花窗,是日常守护王府的雷轩在外面汇报。   “钦差?”沐瑶可以感觉到宋倾白身上的肌肉一紧。   “是,孙宰辅的幼子孙来中及其夫人一行。”   宋倾白翻身下床更衣,沐瑶只能跟着匆匆为他换上软甲。的   但在她心中隐约有一丝不好的预感蔓延开来。   送着他出门,早已有备好的马匹在府门边等着,兵士手中的火把映着他的脸是那般棱角分明。   “没事的,你回去休息吧。”宋倾白软语叮咛,转身上马,却没有再多留恋。   沐瑶只能倚靠在门边看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抿紧了嘴唇。 九、鼙鼓惊梦   整整一日,沐瑶都没有办法冷静下来。   钦差被袭应该是很大的罪名吧,又是当朝宰辅的幼子,还是……沐瑶微微咬了咬嘴唇,还是漫瑶姐姐的夫君。   漫瑶姐姐也来了么?沐瑶抬眼看着天,心中隐约有些奇妙的担心。   “公主!”正想着,丫鬟玲兰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公主,那个,雷将军回来了,说,王爷受了点伤,但没什么大碍……”   “王爷受伤了?”沐瑶脸上的血色褪去,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我要去大营。”   不顾沿途的颠簸,沐瑶连声催促着车驾,只是想着能早一点到达。   到了大营,也不需雷轩的搀扶,自己跌跌撞撞地跳下车,就往那面帅旗之下的大营冲去。   “王爷——”西沐瑶冲进大帐,却看到西漫瑶在一边小心翼翼地为宋倾白包扎手臂上的伤口,那关切而柔美的眼神和专心致志的模样深深刺进沐瑶眼里。   沐瑶呆呆地站在帐门之外,看着他们,觉得心中似乎有什么在隐隐作痛。   自己好傻。   “你怎么来了?”宋倾白看着她的眼神隐约有些尴尬。   “妾身,只是听说王爷,受伤了。”为什么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不碍事的。”宋倾白的语气似乎带着敷衍,他不敢正视沐瑶的眼睛,只是故意拉开了漫瑶的距离。@   “沐瑶妹妹。”漫瑶依然像先前一般快活,长途的征程也掩不去她的明媚,她也似乎没有发现什么,牵起沐瑶的手,细细地打量了半天。   “一年没见我的沐瑶妹妹变得漂亮了呢,真好。”她笑起来的样子还是一如原先的灿烂,“沐瑶妹妹真是的,当时出嫁的时候也不跟我告个别,害的人家担心了半天。”的d86ea612dec9   “是沐瑶疏忽了。”沐瑶垂下眼,她在回避宋倾白的目光。他的目光是在看她,还是她?   “还能再次看到妹妹,真是开心。”漫瑶绕着沐瑶转了好几圈,转头看着宋倾白,“王爷,这回我可要在边西好好住一阵,我可有好多话要跟沐瑶说呢。”她的声音清脆,还带着撒娇的味道。   而宋倾白却笑了,是沐瑶从未见过的温柔的笑。   “行啊,等会我派人送你们回王府。”   “才不呢,我要住在军营里。”漫瑶不干了,她噘起小嘴,“我从来没有在军营里住过呢,我就要住营里。”她拉着沐瑶的手摇着,“沐瑶妹妹也要留下陪我。”   “好吧。”宋倾白微笑,居然答应了。   沐瑶不敢抬头,不敢看他的表情。身边的漫瑶开心地拉着她的手说着什么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只是觉得心中一片冰凉。   他依然是那么顾及着漫瑶姐姐的感受么?如此温和的语气,还有那样温柔的眼神。他们……沐瑶偷眼看着满脸幸福的漫瑶,确实是那么般配。   般配。沐瑶咬了咬嘴唇,不敢再往下想。   原本他要求娶的就是漫瑶姐姐,自己只是她的替身而已。现在,好不容易以为他可以接受自己,原来,还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   “沐瑶妹妹,我们去别处转转,就不打扰王爷军务啦。”漫瑶笑起来的样子很甜,沐瑶记得这样的微笑。曾经在天都皇宫的时候,每年的家宴上,她总是躲在最后面的角落看着漫瑶姐姐在父皇面前笑着,那样甜美可爱,仿佛是能将天下最坚硬的冰棱融化。   如今,她的笑是对着她的夫君。   几乎是被漫瑶拖着出了大帐,沐瑶浑浑噩噩地跟着,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只是跟着她的步伐。   她没有看见在她转身离开大帐那一刻,站在一边的崔广定那哀伤的目光。      絮絮叨叨了半天,沐瑶昏乱的头脑才从漫瑶的话语中理出了个大概的事情经过。   前几日钦差的车驾出了横州地界,本是要向着安西都护府而来。只是路程有些遥远,所以当日没有赶着入城,只是在旁近的驿报站休息。不料到夜间遇到蛮夷偷袭。原本以为没有到安西地界遇上蛮夷的可能性很小,所以那夜日常的守护也弱了些。于是一袭成功,钦差和夫人被掳掠。逃出来的几个亲卫赶去都护府求援,在城门下问明了事情经过便马上急报镇西王。   钦差代天巡狩,又是在安西内陆部分,宋倾白不敢大意,连夜发动四万兵士分六路搜寻。终于在清晨时分找到带着漫瑶的这一路人马。一番恶战之后以镇西王部凯旋而终。   只是因为为了防备都护府巡查,蛮夷的人马散开了跑路,是以带着钦差的那一队迟迟没有找到踪迹。如今四处城门已经封闭,各路的通关都加紧盘查。   “沐瑶妹妹,你说,驸马会平安归来么?”猛然,漫瑶问,眼神中是不能言说的哀伤。   “会的。”沐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握着她的手。   “但愿吧。”漫瑶一笑,“但我相信镇西王啊,他许诺一定会为我把驸马救出来的!”漫瑶的语气一改原本的阴郁,她的笑容中透着是幸福,还有某种沐瑶也说不出来的东西。   沐瑶觉得自己的心在慢慢地枯竭,却没有任何缘由,或者,她早就知道了事情的起因结果。只是自己一直不肯承认而已。   但一旁的漫瑶却没有发现她神色的变化,依然自顾自地说着他们在路上听闻的镇西王的故事,早已不知辗转了多少人口,那些故事也是被传说得神乎其神,但在漫瑶从来没有出过天都之外的小丫头看来却是满是崇拜。   一旁的沐瑶却只能陪着她走走笑笑,但自己却觉得自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浑浑噩噩。   送得漫瑶到了专门为她准备的军帐中,又安排了她歇下。沐瑶一个人走在大营中,远远看着辕门之外兵马沸腾,往来的战报和兵士在主帐之间来回传递,沐瑶嘴边隐约泛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或者自己在这里也是他的羁绊,沐瑶想着。又转头看了看漫瑶的营帐,没有半分犹豫,来到车驾旁边。   “回王府。”      坐在回府的车中,沐瑶只是紧紧地握住那身淡紫色绣着蝴蝶恋花图的罗衫下摆。   今天的自己真是好傻。   西沐瑶啊西沐瑶,你心里不是很明白吗?你的夫君心中喜欢的人并不是你,你只不过是她的替身而已。现在,你享受的一切荣华,一切恩宠本该都是属于她的啊。   为什么今天你却还要跟她争个什么呢?   沐瑶忍住眼里的泪不要坠落,但是却悲哀的发现自己其实是那么懦弱。   她想看着窗外的街市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但看着渐渐熟悉的街道,她反而倍觉孤单。   她在营里会开心吗?他的笑那么温柔,应该是的吧……   正想着,车子突然没有来由地猛晃一阵,停住了。   前面护驾的守卫的声音传来,“大胆,什么人,这是镇西王妃的车驾,速速闪避。”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沐瑶想,但毕竟是在大街上,即便是王妃也不应该那么招摇。她正想掀开门帘说些什么,却听见车窗外传来刀剑相击的声音!   “保护王妃……”忽然她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那时平日里赶车的丁平的声音,但他的声音在一半便戛然而止。   出什么事情了?沐瑶心中一怔,已经出了车子,却看见满地血光,原本在车边护驾的兵士已经死伤大半,剩下的几人正和三名黑衣的男子搏斗。那三名男子毫无顾忌地穿着边夷的衣裳,手持弯刀,很快便将她的护卫全部斩杀当场!   然后,沐瑶之觉得后颈一痛,整个人便失去了知觉。 十、霜天晓角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是这周的量。 哼哼,谁说这个是坑来着的?! --------------------------------------------------------------------------------   “报——”一个亲兵冲进大帐,扑跪在宋倾白面前,“王府急报,王妃,王妃车驾被劫!”   “什么?!”满堂一怔,宋倾白一掌几乎把矮几击碎,“什么时候?”   “王妃迟迟未回府,府中原本以为王妃在营中留宿,结果都护府得报王妃的车驾在城门边一个小巷子里被发现,王妃失踪,护送的兵士……被杀。”   宋倾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也就在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明白她对他是多么重要。失去她的感受是那么真切,那中痛彻心扉的感觉如此强烈,几乎让人不能呼吸。   “传令,封闭城门。南宫、广定。”   “末将在。”   “各带三百兵马,沿西北和西南两路追击。”   “是。”   原本熙攘的大营在瞬间安静下来,宋倾白蹙眉,他努力使自己慌乱的心镇静下来。   会是谁?王妃护驾的兵士并非一般,居然全军覆没。那么,这根本就是直接冲着她而去的。难道是江王的人马?   提到江王,宋倾白的手握得更紧了。江王是现在边夷汗王的叔叔,当年宋倾白带兵征讨边夷时曾与他交手,绝非泛泛之辈。后来因为涉及到边夷皇室内乱,他才抓住机会先是将江王部和其他藩王的军队隔开,再分而逐个击破。唯独和江王的那一战十分的惨烈,是宋倾白有生以来经历的最惨酷的一场战役。   那一战让边夷大军元气大伤,江王也中了流矢,连夜带兵向东撤退。宋倾白也曾率兵追击,但他们且战且退,直到退进东部荒漠。   后来老汗王出降,上表称臣,永世朝贡天朝,宋倾白拥立蛮夷少主钱王为帝,也曾找寻过江王一众的下落,但终究因为种种而不得知。后来隐约有消息传来江王不服新王,想借机起事,但兵力悬殊,几次被新汗王派兵追杀。   宋倾白想到这里,心中猛然一动。当年没有亲手斩杀江王于马下是他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毕竟有些人一旦放过,后面的事情便不是可以预料的了。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次的事情似乎跟江王脱不出关系。他的手不知不觉地握紧,直到手心中被压出血痕。如果真的是他,那么他的沐儿……   恍然间,二十年前的那一幕又浮上心头。心很痛,很痛。   用尽一辈子时间想要忘记的,却恰恰记得最清晰。      当沐瑶悠悠转醒的时候她看到的是摇晃着的马车顶部。   耳边隐约回响着刀剑相碰的声音,似乎还有血气在飘荡。   头好痛。   “你醒了?”甜美的声音宛如水晶杯中液化的月光,从遥远而宁静的地方悠然而来。   转头,是那天在街上遇到的那个边夷小男孩。   此时的他却是一身锦绣华服,镶着金边和鸽血石的腰带透露了他尊贵不凡的身份。   “你是……”沐瑶的头脑中转换了许多假设,但都被自己一一否定。   “我叫雅库尔。”小男孩笑了,“我是大汗金国二王爷江王的小儿子。”   江王?沐瑶的心中咯噔一声,她的预感并不是太好。   “大姐姐,没有事情的。”似乎要安慰她,雅库尔小郡王的小手轻轻搭上沐瑶的肩膀,学着大人的样子,“真的。”但是他似乎只有八九岁的样子,看上去分外可爱。的46922a0880a8f1   “我们是去哪?”沐瑶转头撩起车帘,外面是荒凉的沙漠和怪石。   “回思母泉。”   思母泉是安西都护府所在的雁勒关外一个小小的绿洲,因为处在联通天朝与边夷的交界处上,出了雁勒关的关门向西走上一个昼夜便可以到达,是往来商旅的必经之地。据说在沙漠中行走的旅人往往是在进了沙漠的第一个昼夜才会开始感到寂寞和思乡。那时候无论是远眺还是回望,都看不见城关或者是人烟,陪伴他们的只有茫茫的戈壁风沙。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渐渐围绕这个小小的绿洲建立了一个村落大小的城镇,虽然名义上仍归安西都护府管辖,但事实上是一个商会自治的地方。   自从最终导致边夷内战的“三王之乱”之后此处便常常有江王残部出没,如今看来更是已经把整个城镇纳入了他的领地。   那么现在,她已经成了他们的俘虏么?   沐瑶悄悄握紧手掌,心中暗自下定决心。无论他们将来会怎样对她,她绝对不会坠了天都皇室和镇西王府的威名!   “大姐姐,你在想镇西王么?”忽然那个小男孩说话了,他的声音清脆婉转,无法让人忽视。   沐瑶一愣,以为她小小的诡计似乎已经被人揭穿。   “呵呵,我从小就是听着镇西王的故事长大的呢,嗯,那时候他叫彪远将军。还有他的父亲靖西将军。”小郡王似乎没有注意到她那一霎那的慌神,依然自顾自地说道,“当时他们是这片荒漠上最可怕的传说,若是我们有人出去看到宋家旗号的,几乎都没有几个能够活着回来的。”小郡王很认真地看着沐瑶,“你知道吗,那时候我真的觉得他们宋家就是这片荒漠的梦魇。”   “所以,当我那次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知道你是镇西王妃的时候,几乎是不能相信。我不相信像大姐姐一样温柔可人的女孩子居然会是那种恶魔的妻子。”   沐瑶心中隐约荡起一丝笑意,没想到他居然在传说中是那么可怕呢。   雅库尔噘起嘴,就像是一个在撒娇的孩子,“真是的,大姐姐,等我再大几岁你会嫁给我吗?”   沐瑶哑然,但看着他通透的眸子却不像再说谎的模样。   边夷原本是游牧民族,后来依借着荒漠中的绿洲才渐渐发展成一个个小小的部落,后来又形成城镇。但他们也要时不时随着河流的改道而迁徙。在他们看来,孩子十三四岁就是成年,就应该负起养家糊口、传宗接代的重任。   所以这个小家伙居然这么早熟!沐瑶真是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但小家伙却是一脸严肃的模样。   “不可以的哦。”沐瑶宛尔,“因为姐姐已经嫁人啦。”   “哦。”雅库尔低下头,满眼居然是掩不住的失望。     回到江王部的驻地思母泉已经是晚上了,虽然是被绑来的俘虏,但小郡王依然是很用心地安置她,没有半分逾越。   靠着厚厚的不知道是什么皮的垫子,沐瑶看着帐篷外璀璨的星空。而雅库尔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   小郡王是一个温润的少年,虽然继承着蛮夷的血统,但在他的眼睛里沐瑶看到的却是淡薄与恬和。宛如沙漠夜空最璀璨的星星,永远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你。   “如果可以。”他的声音柔弱中带着一丝忧伤,“我希望你是我的王妃。”   他的小手轻轻抚过沐瑶的脸颊,许久,道:“姐姐,明日父王要与宋将军对阵。”   沐瑶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犹豫,但她很快低垂下了眼帘。   “我也不希望有战争,但有的时候,很多事情,不是我们的想法可以决定的。” 雅库尔的语气带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连年的征战,只是为了夺到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而其中要牺牲的,又何止只是我们汗族的勇士。”   他抬眼看着沙漠的夜空,很安静,很温和。但远处移动的火把和隐约传来的兵甲相碰声在不时地提醒着沐瑶明日将是怎样的一场战争。   烽火四起,生灵涂炭。沐瑶闭上眼睛,有些事情她不不敢去想。从小生长在天都皇宫,即便没有锦衣玉食,但高高的宫墙也阻隔掉了边塞的烽烟,庙堂之上依旧一片太平盛世。甚至到了边西,在深深的镇西王府中也是感受不到那种萧萧杀意,依然是做着自己的安宁王妃。直到今日来到边夷的大营,看到那一场场鏖战之后的人,看着看到那些女眷带着恨意的目光,沐瑶恍然才明白战争的残酷。   有些人要去争夺,而有些人却要因此付出代价。   “姐姐。”小郡王雅库尔的眼睛依然纯洁的不带一丝杂质,宛若水晶,“不早了,你还是休息吧。明日,”他微微一顿,眼眸中是掩不去的哀愁,“明日,一切都会结束了的。”   也在那时,那个九岁的小郡王才恢复了孩子一般的模样,他甜甜地笑了,转身出了营帐。 十一、君心我心   两军对阵,天地肃杀。   西沐瑶一身素色紫衫跪在正中。   抬眼,隔着不远,就是镇西王的王旗,旗下众将环绕的人便是自己的良人,镇西王宋倾白。身后是蛮夷江王的大军,偶尔能听到剑器相碰撞的钝响。背心顶着长枪,只要稍有异动便可以将自己射杀当场。   风很大,吹起沐瑶的长发,眼前看得不是很真切。但是她心中依然有一丝小小的期盼:他会为了我退兵么?或者,会想当日救漫瑶姐姐一般?   天空很蓝,空气中带着一丝血腥的味道。日光落在两边的出鞘的刀剑上只有幽幽的冷光。   江王拍马上前,对着镇西王宋倾白一个拱手。   “王爷,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本王好得很。不过江王似乎在荒漠跑了好一阵子了,不知是否安好呢?”宋倾白冷笑。   他说的是当时边夷的老汗王战败投降天朝,但他的弟弟江王却迟迟不肯带兵归降,带着自己的部众一路溃逃。后来宋倾白拥立老汗王的儿子钱王称汗,新汗王为了向天朝表示绝无反义,也是积极派兵追杀江王一部。江王在宋倾白和边夷的追击下只能退守西部荒漠。新任汗王在边夷穷奢极欲,不得民心。又接连杀了好几个前朝旧部,也有一些藩王闹气带兵出走。这边的江王看到了重夺王位的机会,于是联合了几个藩王准备打回边夷在西北的皇宫。   不过中间却隔了个宋倾白。   江王大笑,声音依然不减当年的豪气,他猛地一横刀,一股凛冽的杀气削断了沐瑶几根飞扬的青丝。   “镇西王,我们和你天朝没什么瓜葛,你又何必跟我们过不去。”他笑了,相当豪爽的笑,“而且贵王妃还在这里,王爷是否也要顾及王妃的薄面?”   宋倾白笑了,不同的却是冷冷的笑,他的目光根本没有顾及到沐瑶,语气淡淡地,就像在陈述一个很简单的事实。   “如果本王放江王回汗,江王必然又要重新与汗王争夺帝位,那么,边关势必会烽火再起。更何况,以江王的野心,又怎么会甘心偏安一隅,臣服天朝?古语有云,狼子野心,自然要早绝后患。”   “哼。”江王听着,再好的修养也按耐不住,他猛地一扬手,两边的兵士已经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镇西王,本王再说一句,贵王妃好歹也是天朝公主,战场上刀剑无眼,一个不留神伤到了,”江王微微眯起眼,“镇西王也就不好向你们天都朝廷交代吧?”   “只是一个庶出的公主而已。”宋倾白的语气依然冷漠,“用她的命换江王的命,值。”   沐瑶简直不能相信自己所听见的话。他说,她只是一个庶出的公主,她只是他阵前的一颗棋子!   沐瑶只觉得眼泪制止不住地流下来,在他心中,她就是这样不堪!   前晚的缠绵悱恻,前晚的耳鬓厮磨,前晚的哝哝私语,全部都是骗人的!   沐瑶努力想抬起头看清楚宋倾白的脸,她想看清楚他的眼神,但情不自禁的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视线。   “镇西王,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江王气得吹胡子瞪眼,手中的长刀乱舞,但却迟迟不向沐瑶身上砍下。   但另一边的宋倾白却没有一丝犹豫,右手微抬。   “弓箭手。”   一排弓箭手已经小跑到阵前,准备,明晃晃的箭头对准了江王的部众。   “王爷!”南宫然和崔广定异口同声,“王妃在阵前!”   宋倾白却当作没有听到的样子。   沐瑶看着他的身影,居然是从未有过的陌生。   “放箭!”   冰冷的话语刺入她的心。   搭箭,张弓。   “住手!”是崔广定。   崔广定是宋倾白麾下大将,弓箭手们微微一愣,阵势微乱,却没有人敢贸然放箭。   “崔广定!”宋倾白看着他,眼中只有冷漠。   “王爷三思!”崔广定抱拳低头,不让人看到他的眼睛。   “够了。放箭!”宋倾白不顾劝阻,依然故我。   军令如山。   密密麻麻的箭雨向着江王的部众喷薄而出,但弓箭手终究有着顾虑,箭尖都隐然朝上偏了许多。   江王身边的铁甲卫已经冲上前护住江王及一旁的众将,密密麻麻的箭射在重铁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熙熙不断。   唯独沐瑶被孤零零地撇在阵前。   宋倾白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人能看透他心中的所想。   崔广定和南宫然悄悄对视了一眼,也就在那一瞬,同时拍马出阵。   崔广定直直向着沐瑶的方位冲了过去,而南宫横刀立马在阵前,挥刀挡去崔广定身后的乱箭。   崔广定策马狂奔,在快要近身沐瑶的时候猛地提缰,坐骑前蹄扬立,转身。在那一霎那他俯身,拉住沐瑶的胳膊,把她带上马,护在胸前,向着来路奔回。   同时宋倾白身边的雷轩拈弓搭箭,三支羽箭破空而出,刚巧打掉紧跟在崔广定身后的两只白翎,最后一支直直穿过两块铁甲的缝隙,当场射杀了江王的一名亲卫。   崔广定带着王妃安然回营,立马就有重甲卫士冲上护住两人,与此同时镇西王部欢声雷动。先是崔广定救回王妃,接着雷轩射杀了江王一员大将,军心大振,箭雨更密集地向着江王一众射去。   而在帅旗之下,宋倾白看着沐瑶娇小的身躯缩在崔广定的怀中,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那微微颤动着的身子依然带着一些后怕,心中忽然有了一丝怜悯和心疼,但看着崔广定单手搂着她的模样,那种从他眸子里渗出来的深深的忧伤,还有方才他完全不顾军命单枪匹马冒着箭雨冲出去救她的模样……宋倾白忽然心中涌起无名的愤怒!原本对她的那一丝愧疚也在同一刻荡然无存。   沐瑶抬眼,看到的是宋倾白冷酷得令人惊心的眸子。她的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什么。   “崔广定愿领军法。”身后的人依然是那么坚定无畏,护着自己的手也未曾放松分毫,就像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好。”宋倾白的语气是那么冰冷,“带王妃先下去。”目光依旧不曾在她身上停留。那种带着压抑怒火的语气让她的心很冷很冷。   忽然在宋倾白身后,在阵右翼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山丘后面似乎有银光一闪,所有的人都在注意着她和他,唯独她看到了。   恍然间那个小郡王的话又回响在耳边,“明日,一切都会结束了的。”的e0c641195b   是的,为什么方才王爷下令放箭的时候、崔将军来救人的时候他们根本不防备,不去拼个鱼死网破,只是把她这个人质掠在阵前。   他们不是想靠她逼迫镇西王退军,他们是要趁这个机会杀了宋倾白。   若是主帅阵亡,二十万守军只能按兵不动,也就没有人能阻碍他们回边夷重夺王位,再燃烽火。   阵前只是一场戏,他们在赌宋倾白会不会像那日般孤军深入,结果出阵的偏偏却是崔广定。但当她被救回的时候镇西王的阵仗已经乱了,而他们,就是在等乱的那一刻。   浑水摸鱼。   一支白翎斜斜地破空而来,快得不给宋倾白身边重甲护卫反应的机会。   十斤弓,白雕翎,蛮夷第一神射手,必杀。   但也就在那一霎那,沐瑶用尽全身力气扑开宋倾白。   身侧,箭擦着宋倾白的左臂,直直从沐瑶左侧透胸而过!   身子重重地摔落在地上,耳边只听到马蹄纷踏,沐瑶感觉着思绪渐渐游散。只是,她唯一的欣慰是那支箭终究没有伤到他。的   为什么,我还是在乎他?   闭上眼睛,胸口的痛已经渐渐开始没有感觉,她没有听见宋倾白那声嘶力竭的呼喊:   “沐儿——” 十二、执手相顾 作者有话要说: 注意啦注意啦!!! 因为下周某宋的一门不知所云的课要考试,所以先把下周的份先贴了。 大家省点看~~~ --------------------------------------------------------------------------------   主帐外,宋倾白看着来来回回进进出出的军医在忙碌着,不知怎么地,他的心在那支羽箭射穿的那一霎那也空了,很痛很痛。   为什么会这样?她的生死是这样牵动着他的心。从军二十余年,无论是被围困、弹尽粮绝,单枪匹马孤军奋战,或是面对其他怎么样的状况,他从来不曾如此焦虑,迷茫,甚至是恐惧。但当他看着他的沐儿浑身是血跌落在马前的时候他第一次开始惧怕死亡。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开始注意她了呢?不再是发泄兽欲的玩物,也不是征服的快感,而是真真正正地开始关注她,想要了解她,想要知道她的所思所想,在乎她的感觉。宋倾白对于这个问题一直没有明白。也许是在看到她见到自己受伤时那种关切的眼神,看到她每夜为自己熬好参汤亲手端上时的那种小心翼翼却又期盼的目光,也许是看到那天她为他穿上亲手绣着的外裳时兴奋的表情,抑或是看到她奋不顾身推开自己挡掉那一箭时候时的决绝。   可是,在当时,为什么他会犹豫?纷乱的思绪似乎一直在二十年前的那一天徘徊不去。也许在那一天,他就已经知道了在家国和儿女私情之间该做如何取舍。   可是,为什么当自己这么做的时候,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叫嚣,说这一切都是错的?!   宋倾白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很懦弱,懦弱到不敢去承认对沐瑶的感情。直到她为了自己接连地受伤害,他却没有办法保护。的   “王爷。”一名须发皆白的军医走出大帐,对着宋倾白一个拱手。   “她怎么样了!”宋倾白从来没有这般慌乱。   “恭喜王爷,那一箭未曾伤到王妃心肺,只是失血过多,但现在已经止住,便没有什么危险了。”   宋倾白长长出了一口气,无论要他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只要他的沐儿一切安好,这就够了。   “还有,王妃已经有喜了。”   “真的……”宋倾白简直不敢相信,整个人傻愣在了那里。      看着军医们鱼贯而出,宋倾白悄悄走进主帐,俯身凝视着躺在厚厚虎皮褥子上的女子。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嘴唇已经透着点淡淡的血色。想到当时那一刻她跌落马下,宋倾白的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着,那种痛深深地刻入骨髓,挥之不去   坐到床边,慢慢抚过她秀气的脸颊,过往的一切在他脑海中经过,她的柔弱,她的驯顺,她的坚强,她的勇气,还有她对他的痴心一片。   为什么自己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负她,辜负她的苦心?明明知道她会受伤,她会痛苦,却一直不在乎。   宋倾白开始痛恨自己,恨自己要把对皇室的恨,要把家族的屈辱强加到这个无辜的女孩子身上。   如今只能这样静静看着她,默默地希望她能安然无恙。   不知过了多久,当沐瑶醒了的时候睁眼看到的是宋倾白担忧的眼神,那种她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温柔眼神。   “王……王爷……”沐瑶想说什么,胸口传来的剧痛却呛得她没有办法再开口,只是可怜兮兮地看着宋倾白。   “不要说话了,先喝药要紧。”宋倾白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他粗糙的手摸过她的脸颊,小心翼翼地把她抱着坐起来,又小心地从一旁端过刚刚热好的药,一口一口地喂给她喝。   沐瑶觉得自己似乎在做梦,她静静地看着宋倾白每次舀起一小勺药汤,总是自己先轻轻尝过再喂进她嘴里。他的动作是那么细心,他的表情也是那么专注,从未有过的暖意忽然蔓延至沐瑶的全身,从心里一点一点的散开。自己所期望的不就是如此吗,有一个疼惜自己的良人,两人在一起,相依相扶,不离不弃。   很快一碗汤药喝完了,轻轻为她拭去唇边的汤汁。   “没事了,只要好好养伤,很快就能恢复。”宋倾白看着沐瑶的眼神有些愧疚。   沐瑶低下头,他突然的温柔让她措手不及,但她心中又是那么盼望他的温柔。   “大夫说你有喜了。”宋倾白尽量使自己笑得不要太僵硬。的ccb1d45fb76f7c5a0bf6   沐瑶一愣,脸上浮现的是不能掩饰的喜悦。但很快,这种感觉又被另一种复杂的情感所取代。   “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面,还有一些事情。”宋倾白的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没有再说更多的话,替她掖好被子,转身离开。   他不敢看到沐瑶那单纯的笑脸,没有任何心机,却又让人不由自主想亲近。可是,自己曾经那样欺负她,已经没有勇气再面对她依然毫无防备的眼神。   只有逃避。   沐瑶躺在厚厚的虎皮褥子上,环首四顾,陌生的大帐,带着一股肃杀的感觉。身上的被子似乎没有王府的舒服,却带着他的气息。   沐瑶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在有点硬邦邦的被子里缩了缩。周身沐浴着他的味道,但却迟迟不能安睡。   他对我那么好,只是因为孩子吗?沐瑶睁着眼睛看着帐顶,久久不能睡去。      回到王府已经有几日了。沐瑶整日都被关在房中,一步也不能离开。再加上宋倾白担心玲兰被漫瑶要去后没人照顾她,又从管家周妈那儿指派了个小丫鬟来伺候着她,偏偏那个小丫头梨儿也是一个时刻都不能安分的主,时时把王爷的交代挂在嘴边,刻刻盯着她,生怕一不小心有个什么闪失。   “王妃王妃,王爷说了,这碗安胎的药一定要趁热喝掉的。”   “王妃王妃,王爷说了,这碗是安眠的药,也是要趁热喝的。”   “王妃王妃,王爷还说了,外面有风,王妃不能出去的。”   “王妃王妃,王爷特别吩咐的,王妃不能到处乱走的。”   “王妃王妃……”   西沐瑶的耳朵都快被每日梨儿的叨扰给磨出茧子,偏偏每次都看到梨儿担担切切的目光,心中只是温温的暖意。   梨儿也是很乖巧的女孩儿,但性子却跟南宫然出奇地像,也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全然没有什么顾忌。   “哼,梨儿一点都不喜欢那个什么漫瑶公主!”梨儿噘起小嘴,恨恨地说,“她也是的,整日里都往王爷书房跑,也不顾忌点。”   沐瑶淡淡地笑了,慢慢地撸平手中绣着的婴儿的衣裳,没有说什么。   “不过呢,我看王爷倒是没什么理她,每日见着她也说不上几句话,便还是要来看王妃的。她是自找没趣。”梨儿似乎蛮高兴的,一边整理着桌上的茶盏,一边时不时偷偷向着外面看。   “怎么了,这么希望见着王爷?”沐瑶忽然玩心大起,故意用着很严肃的语气说道。   “哪有嘛。”梨儿的脸涨得通红,连忙摇头否认。   “或者,是想见着秦将军呢?”沐瑶的嘴角浮起一丝调笑。梨儿这个小丫头,真以为我是什么都不知道么,每日王爷身边的贴身副将总是轮着换的,随时跟在身边,传递军情或是护卫。只要每次跟着来的是秦敏生,梨儿这个小丫头就特别不安分。副将一般都是站在门外,所以只要当日是秦敏生当值,沐瑶就别想在房中见到梨儿的影子。   见心事被王妃撞破,梨儿的脸就像红红的苹果,讷讷说了些什么,全然听不清。   “说吧,王爷到底说了什么才让你这么听话?”沐瑶微笑,不出她所料,很快梨儿便招了。   “王爷说,若是梨儿没有照顾好王妃,就要军法处置秦,秦大哥。”   沐瑶宛然,也亏他想得出来,军法都能搬出来吓人,偏生他也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梨儿被他吓到,整日里担惊受怕的。   沐瑶还想再说什么打趣的话,却看到宋倾白已经走进了房中。   “王爷。”沐瑶轻笑,梨儿见势已经退了出去。   “说什么这么开心。”宋倾白的手抬起她的下巴,他很久没有看到她笑得那么开心,那种无忧无虑的笑。不知为什么,看到她的笑颜他的心也会在那刹那变得平和,不会再为边塞的军情烦忧。   “嗯,刚巧提到王爷。”沐瑶是存心想捉弄他,故意说。   “我?”宋倾白有些不解,正想再问,却被守在门外的秦敏生打断。   “王爷。”秦敏生在外道,“雁勒关急报。”   宋倾白微微皱眉,雁勒关是大营所在之地,扼守西北要道,平日中更是重兵把守。如今……   “王爷,妾身一切安好。”沐瑶觉察到宋倾白片刻之间的犹豫。她知道家国之间的取舍,柔柔的语气不带着一丝不满的情绪。   宋倾白对上她的眸子,眼神中荡开尽是温情。   “好好呆着,我回营看看。”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温和不要吓到她,宋倾白俯身吻了她的额头。 十三、疑云暗布 作者有话要说: 某宋忽然发现在十一月玩连载是一件错误的事情…… --------------------------------------------------------------------------------   连着几日,宋倾白都没有来看望沐瑶。隐约从下人的交谈中沐瑶也知道江王的部众虽然被打散主力仍在,借着八月沙暴的天时一直盘踞着一座在离雁勒关外不远的城池。那原本只是一个出关路上必经的一个小绿洲,距雁勒关只有一昼夜的路程。但由于常年经商的驼队长期在那儿宿营,便也渐渐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城镇。不过那里远离雁勒关,只在名义上属于镇西王府下辖。江王存心起事,是以早就在那里顺着怪石天险暗暗修建了一座碉堡。   城池在关外黄沙掩埋之地,附近有怪石嶙峋,又恰逢八月流沙季,时常会出现蜃楼幻境,便是最有经验的商旅若不是必须的货物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贸然出行。更何况江王的残部几乎全部退进城中,重兵把守,宋倾白一时也奈何不了他们。   但他们却时不时出兵骚扰下过往的商旅,或是偶尔冲入附近的一些边关的小村落烧杀抢掠一番,待都护府这边得报赶去便又且打且退回城堡。   王爷每日一定很是辛劳吧。沐瑶想。前日便已知道王爷已经回安西都护府,但他也只是托人捎话而已。好不容易打发梨儿去看看,却说一整夜都护府的书房灯都没有息过,往来的人流不息。   沐瑶重重叹了口气。伤口早就在每天一堆堆的珍稀药材的灌饮中好了,便是怀了孩子,除了偶尔觉得有些恶心以外,身子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不过……沐瑶的脸微微有些泛红,就是有些想见他。   哪怕他只是安静地呆在自己身边,沐瑶都会觉得那一刻她是世间最幸福的人。   虽然日日漫瑶姐姐也会来陪她说话,玲兰也会来帮着照顾她,梨儿也是天天替她着想到一堆事情,但是她们终究不能代替他啊。   只是,沐瑶噘起小嘴,今日下午好不容易借着去给漫瑶姐姐送她新绣的纹样才把梨儿打发开去,自己才偷偷跑到都护府书房去找他。偏偏却被副将告知一早王爷又赶回兵营。   一股淡淡的失落感觉涌上心头。      当宋倾白走进房间时看到的是沐瑶半倚在床上,手中还在绣着什么。   “王爷……”沐瑶看到他满是欣喜,但在看到他冷漠的眼眸时瞬间停住了下面的话,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听说你下午去过书房?”宋倾白尽量压抑自己的怒火。   “是。”   “你去干什么?”c   “妾身,只是想,想……”沐瑶低下头,要她怎么说,她只是许久没有看到他了,想偷偷的见见他而已。   “没有带丫鬟么?”不管她想说什么,他已经转了话头。   “没,没有。”   “你拿了兵图,给谁了?”能够随意进出书房而不被人疑心的除了王妃没有别人,偏偏他从来没有怀疑到!但是王妃平日里接触的人有限,那么王府中必然还有内奸!   “什,什么……东西?”沐瑶一副不明就里的模样。   “你给谁了?”宋倾白加大音量,满眼是不加掩饰的怒火。   “我,没有,没有拿什么东西,我只是看了看……”沐瑶越解释越乱,她看着宋倾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火。   “你看了兵图?”然后告诉了谁?   “没有,我只是看你不在,就回去了。”沐瑶努力为自己解释。   宋倾白看着沐瑶纯净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神,仔细看着却不能发现一点点撒谎的迹象。   心中的怀疑隐约有了一点松动。   正想转身离开,衣袖带落了妆台上的珐琅首饰盒。   妆盒砸落,散落的钗饰中居然混了许多沙蜃珠,跳跃着在地板上弹开   宋倾白的眉心紧皱,眉目中是浓得散不开的疑惑和暴怒!   “这个珠子,你从哪来的?”拈起一枚珠饰,宋倾白冷冷的目光看着沐瑶。   “妾身……不知……”沐瑶茫然,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些珠子。   “沙蜃珠。”宋倾白的语气居然带着一丝笑意,他手中的那个嵌着沙蜃珠的簪子泛着冷光,“我真的没有怀疑到你,可是为什么却偏偏是你?”   沐瑶摇头,即使她不明白宋倾白为什么会生那么大气,但是她也隐约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   “南宫率兵护送粮草遇袭,雷轩驰援,却也是连接遭到伏袭。”宋倾白的语气平淡,“而都护府的书房却少了一张兵图。”他看着沐瑶,眼神是绝对的不信任。   “想不到,你也会收蛮夷的贿赂,却要置上千兵士的生命安危于不顾!”宋倾白恨恨地道,“那天那场戏演得真像,连我都差点被你骗了!真是我的好王妃呢!”   摔门而去,没有再多的话语。沐瑶茫然,她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他说,那日她拼死为他挡开的那一箭只不过是她在演戏!   眼中的泪止不住滴落在缎面的锦被上,锦被不吸水,又滑落下地,留下一道淡淡的印痕。   怎么会这样?沐瑶无力地靠着墙,自己只是去书房想看看他而已,他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但是,要怎样才能让他肯静下心来听她说呢?   宋倾白的心从来没有这么乱过。   居然会是她?他从来都不曾怀疑的人。   那天看到她失血的面庞,他在心中暗暗发誓从今开始要好好待她,什么家族恩怨,不白之冤,他通通可以抛得远远的!   可是事实真是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宋倾白手中握着那枚嵌着沙蜃珠的发簪。   沙蜃珠,只产于边西荒漠,是边夷皇室的至宝,当今天下除了天朝王室和边夷皇宫,他实在想不出来还会有谁能够弄到那么多的沙蜃珠!   可是却在他的王妃的妆匣中!   是啊,江王当年决定起兵,自然要先凑集兵饷。珠宝是最合适的物选,体积小巧易携,价值又比同样大小的金银来的高。江王的起事也不是预谋一天两天的了,似乎在前王还在的时候便有反意,那么这么多年苦心积虑自然也要小有所得。   那日她被虏去,他们是作了什么交易么?所以,他们才会将她置于阵前不闻不问;所以,才会趁着她被救回的时候开弓射杀他;所以,兵图才会……   但是越想宋倾白却越不能说服自己。那日的情境是他这一辈子都不能忘怀的,她的决然,她的眼神,是那么纯粹而不带瑕疵。她是在演戏?他不能相信!   今日漫瑶的话却也没有欺骗他。漫瑶无意说道见过王妃“悄悄”沿着长廊跑到都护府。   都护府平日是他办理军机要事之处,平日也有许多偏将出入。虽然边西民风没有天都那么保守,但在他印象中沐瑶似乎除了在晚上会为他送上参汤也不会在其他时候出现。更何况是在她受伤被他禁足后。   但今天她却偏偏承认去过都护府的书房。      “王妃。”梨儿的眼睛也是红红的,“你别伤心气坏了身子。”她端上一碗药,“王妃王妃,你也为未出世的小世子着想啊,还是先把药喝了吧。”   沐瑶点了点头。梨儿说的没错,现在也理不清什么头绪。她本非不明事里的性子,那么还是把一切都交由他决断。虽然如今他不肯听她的解释,也不肯见她,她知道军情在他心中的位置,不敢有半丝逾越。但愿事情也会有尽早水落石出的一天。   但喝完今天的药却觉得味道有些奇怪。   “对了,梨儿,今儿的药换方子了吗?”她只是想把梨儿的话题从王爷身上引开。但却不知怎么地,腹中却传来一剧痛。   海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沐瑶想挣扎说些什么,却几乎没有力气再作声。   “王妃?王妃——”      等到宋倾白听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他只是傻愣愣地看着面前跪立的老军医。   “王妃的药中检出茶花子,和着鸣部根一块便是剧毒的药。还好王妃平日中的安眠药汤中含着片仔磺有着平肝明目去毒的功用,才抵了一部分药效。”   军医的混浊的老眼中透出一丝伤感,“但王妃腹中的小世子却没能保住。” 十四、抽丝剥茧 作者有话要说: 呼呼,手贴得好酸啊~~ 大家一定要帮忙找错字啊~~漏网之鱼很多啊……眼睛都花了~~ 某宋在此谢过~~ --------------------------------------------------------------------------------   看到她惨白的小脸,宋倾白的心中涌起的是不舍,是怜惜,是后悔。   但沐瑶却撇开了头。   “听说你……”宋倾白坐到床边,手覆上她的手。沐瑶挣扎了下,却没有拿开。   宋倾白感觉到了沐瑶的情绪,他没有犹豫,立刻紧紧握住她的手,力气有点大。   “王爷。”沐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世间最轻的白翎毛。她没有抬起头,她怕看到他。   “孩子……”宋倾白不知道该说什么。兵图被盗的事情若是归罪于她终究是自己武断了些,那日是自己气急才会说出那般狠毒的话,他永远记得她那日替他挡去那一箭时决绝的表情,那种神情是永远也装不来的。   若是一切尚未分明,根本不能做出任何决断!   可是如今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宋倾白心中那个隐秘的角落又在作痛。   “妾身不敢怪罪王爷。”沐瑶的语气依然淡淡的。但听在宋倾白心中却是那样心慌。他希望她可以狠狠地哭出声来,可以怪他误会了她,可以打他骂他,可以撒娇甚至撒泼,可是偏偏她还是一如往常温顺的性子,不喜不怒。   沐瑶的心也很痛,但那不是失去孩子的痛,是另外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宋倾白不敢再看沐瑶的眼睛,停顿了良久,只是低声说了句“好好休息”便转身出了房门。等沐瑶抬起头,却哀伤地看着他的背影终于不见。   原来,他在乎的只是那个孩子。沐瑶看着宋倾白的背影转过屏风,心中涌上一丝苦涩的味道。   而我终究是多余的。      书房的灯亮了一夜,宋倾白也在桌前枯坐了一夜。   沙蜃珠在手心缓缓转动,映着灯光泛出幽幽的暗光,柔和而不妖媚。   看着外面的天光渐渐亮起来,宋倾白的眉心的皱纹也越发明显。终于他拂灭了桌上的烛火,起身走出书房。   后院西厢,西漫瑶和玲兰一脸不解地看着宋倾白漠然站在她们面前,就像一座山,隐约带着逼人的杀意。   沙蜃珠从宋倾白手中落下,洒在地上,跳跃着弹开   西漫瑶不明所以地看着宋倾白,眼中却带着一丝微微的恐惧。她从来没有看过宋倾白发火的样子,那个传说中一怒之下曾经连屠三城,被边夷传为凶神的镇西王。   “硕贞公主可否跟本王解释这些珠子是怎么回事。”宋倾白的话语简单明了,不带一点感情。   “这……”漫瑶的脸色很不自然,“本宫不知。”   “那就让本王告诉公主,这些珠子本是蛮夷皇室至宝,当年钱王称臣将其献给天朝,一共三十五颗,是历经边夷皇室六世收集而来。”   “不知王爷想要说什么?”漫瑶扬起头。   宋倾白冷笑,“这些珠子是本王在王妃的妆匣中找到,王妃却不知。但公主及王妃的陪嫁丫鬟却力指是王妃收了边夷的贿赂,将本王书房的兵图偷出。   “公主知道沙蜃珠是边西特产,但却不知道因为连年战乱,沙蜃稀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沙蜃珠出世。又何况是如此之多的珠子?   “世间唯一有那么多沙蜃珠的地方,是天朝王室;公主是今上最宠爱的女儿,将其作为陪嫁也是情理之中。”   “本宫不知道王爷在讲什么。”西漫瑶扭过头,依然倔强。   “硕贞公主真是不肯低头么?”手心中是那枚镶着沙蜃珠的簪子,微微一侧,露出了天朝皇室的徽记!   西漫瑶的脸瞬间苍白,她猛地倒退了几步,靠到身后的茶几才稳住身形。   “硕贞公主,本王原本对公主以礼相待,但公主不仅私通边夷叛国通敌,栽赃嫁祸王妃,甚至还想杀人灭口!”   “我没有!”西漫瑶几乎是喊出声的,“我根本不知道那个是毒药!”   话甫一出口,她便掩住了嘴。   “公主终于承认动过王妃的药了?”宋倾白的眼神满是杀意。   “王爷,那个药是玲兰放的,与公主无关。”一边的玲兰慌忙跪下替漫瑶说话。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宋倾白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转头道,“来人,杖毙。”   “宋倾白!”西漫瑶护在玲兰身前,“这件事与她无关,玲兰只是当年织室宫的丫鬟,沐瑶下嫁时才陪她来安西,我还是她的主子。她也是按着我的意愿放的药,宋倾白,你有什么事就冲着我来!”西漫瑶的性子也是张扬泼辣,丝毫不在乎宋倾白已经安静得吓人的表情。   “硕贞公主果然冰雪聪明,本王是不敢动公主,但公主身边的侍女就由不得公主了。”宋倾白转头,便有在外面兵士将玲兰拖出。   “宋倾白,你敢!”   “在边西,还没有我宋倾白不敢的事情。”宋倾白留下冷冷的话语便拂袖而去,只留下漫瑶站在庭中,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去。   该怎么跟她解释?宋倾白惘然,自己又一次辜负了她。   想到那天她那样失望的眼神,她低头哭泣的样子,宋倾白心中的愧疚满逸而出。那天是他太冲动了,当知道自己从小生死与共的兄弟遇袭,兵图失窃,他几乎失去了理智。所以才会那么恶狠狠地对她,不给她一点辩解的机会。   可是她依然是默默承受着一切,一如往常。   那天她为了他受伤,他在心里跟自己保证,要好好待她,不再让她受一丁点儿委屈。可是自己却一再反悔自己的诺言。   靠在都护府大堂的桌上,面前堆满了前方的战报,一边秦敏生在汇报又有小支边夷军队出没,估计是当时被打散的江王部,但宋倾白却一点都听不进去。   要怎么跟她解释?一切都是她最相信的漫瑶姐姐设的局?而自己还傻傻地相信了?宋倾白头痛。   忽然沐瑶的贴身丫鬟梨儿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王爷王爷,王妃不见了!”梨儿满是泪水,整个脸都被擦花了。   “什么?!”   梨儿抬起满是泪的脸,喃喃地道,“今个一早,梨儿要服侍王妃梳洗,就发现王妃不见了的。想王妃是不是自个到花园散心,然后就去找,再然后才发现王妃不见了的……”梨儿碎碎叨叨地,在一边的宋倾白早已经不耐烦,立刻带着人冲了出去,只留下副将秦敏生在一旁手忙脚乱地劝着。      本以为他已经接受了自己,其实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眼前就是涵淡江奔涌的江水,在江水的拐弯口,浪花一下一下拍到岸边的巨石上,溅起一阵的清雾。   身子还在隐隐作痛,但她的心似乎已经麻木了。   天都是不能回的,王府也是回不去的。西沐瑶看着面前的涵淡江,天地之大,而我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恍然又回到那天,两军对阵的时候,亲耳听到的他的话语,看着他下令放箭,语气中那种决绝的冷漠。不知道为什么,即使在知道了他并不在乎自己的时候,心还是会痛。那天,他是拼了命一般去救回漫瑶姐姐,而对我呢?的   可是我,还是不可救药地爱上他了,明知他眼中根本容不得我存在。偏偏那样深深爱上了他,在他不屑中卑微地祈求,哪怕是一点点的宠爱。   西沐瑶嘴角荡起一个惨然的笑,那天他下令放箭的时候,完全不顾及她的死活的那瞬间,她就应该明白,她在他心中的分量。可是为什么自己还会有那么一丝丝的期盼?当知道自己怀了他的孩子,为什么还是会祈求让他多爱她一点,哪怕只是因为孩子?   可是事实就是这么无情,把她的希望一点一点地敲碎。   他可以不爱她,为什么却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她?不信她的解释,却宁可相信漫瑶姐姐的话!   早就应该知道,早就应该知道!   沐瑶看着面前的江水,心里却是出奇的平静。   也许……   一支羽箭擦着她的脸飞过,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沐瑶猛地回头,看到身后的草丛中隐约有一小股蛮夷打扮的兵士。   “王妃小心!” 十五、不解相思 作者有话要说: 同学们,这个是下下周的份。 考试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下周,以及再下周,某宋将消失…… 所以,大家还是省着点看吧…… --------------------------------------------------------------------------------   又是一支羽箭从身侧飞过,沐瑶看清了,是崔广定。   在那么一霎那沐瑶有些恍神。   为什么不是他呢?   “王妃小心!”箭随着他的话音划过天际,也在同时他已然欺身而下,将她护在怀里,手上的剑泛出一道冷光,打落冲向她的羽箭。   千钧一发。   崔广定带来的兵士很快便一拥而上与那一小支蛮夷争斗。原本崔广定带着的部队只是护送一批粮草到外城后归来,没有什么防备。却不巧看到沐瑶站在涵淡江,身后的草丛中还有边夷的小队埋伏!   他是不明白王府内出了什么事情,但此时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更出乎意料的是居然是沐瑶那近乎苍白的脸。   那支蛮夷似乎是被打散的江王亲部,虽然已经被打散得七零八落,但江王多年练兵也绝非等闲。他们只有不到百人,但进退有序,攻防严密。没有多久便将崔广定他们围在中心,不留一点后退的路子。   渐渐的包围圈越来越小,其中的队形也已经被打散,己方的兵士被圈成各个小队,首位不能相顾,只能各自为战。   那一小支蛮夷似乎也是冲着沐瑶而去,但下手却完全不留余地,似乎是要将她斩杀,是以招招都是围着她和崔广定打转。   原本以崔广定的勇猛,手刃敌军不在话下。但如今要护着怀中安静得有如易碎瓷器的王妃他也显得有些吃力。好几次他都顾不上自己,几乎是用自己的身子去为挡掉劈向她的利刃。但他也明白他绝对不能出事,他一定要保住她,他的王妃。   带着鸣镝的羽箭燃烧着射上天际,留下一道暗黑的烟尘。蛮夷的人知道那是向都护府求援的信号,不敢恋战,战圈隐隐散开,有着一点撤退的迹象。   此时崔广定带着的兵士也发起了最后的冲锋。很快他们已在崔广定和沐瑶身边形成一个浅浅的保护圈,且战且退。   在山崖下的一边有一个小小的祠堂,早已破旧不堪,也看不出是何年所立。崔广定带人先退入其中,立刻命人守住入口。   略微打探了下地形,见四周尚不容易攻进,崔广定才悄悄松了口气。   在他心中,她的安危高于一切。   西沐瑶看着崔广定的身影,轻轻一顿,她心里明白他的好,但是她的心已经给了别人,再也拿不回来。她感激他,却不能做任何或者会让误会的事。   更何况,也许在她心中,她依然是爱着宋倾白……吗?   沐瑶咬着嘴唇,她不敢说什么,生怕她的言行会透露她心中的所想。   但一转眼,却觉得似乎眼睛一花。   “你受伤了?”猛然间沐瑶才发现有血顺着崔广定的左手留下,滴落在地上,溅起触目惊心的红。   沐瑶脑中一片轰鸣,她感激他,但她也不愿他为了她这般涉险!   “没,没什么。”崔广定还想掩饰什么,但沐瑶慌张的小手已经抓着他的左手。   “我来帮你包扎。”不由分说,也没有犹豫,沐瑶已经撕下内裳袖口的衣裳,很小心地为崔广定包扎。崔广定看着她的侧脸,满心是说不出的酸痛。   每次看到她伤心难过的模样他的心也会抽痛。像是那种一丝丝的痛,像一只蛇一般在他心中慢慢吐着信子,一点一点的煎熬。   但她是王妃,是他一辈子效忠的主人的夫人。   沐瑶没有说其他的什么事情,关于她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么偏远的涵淡江边,但崔广定知道,在她心中一定还是在记恨着王爷那天阵前的决定。但是要自己怎么跟她说呢?说那天她受伤后王爷几乎是疯了一般抱着她回营,当她在被救治生死未卜的时候王爷是那样心急如焚坐立不安?他的一举一动每一个副将都看在眼里,甚至王府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可是他那天在阵前的话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所以,她的心是伤得那么重,没有再留下一点可以攻破的痕迹。      “王妃,只怕你是误会王爷了。”犹豫了良久,崔广定才低低地说。   沐瑶的手一抖,她没说什么,还是继续包扎着,但低垂着的睫毛微微颤动却在不经意中透露了她心中的不安。   崔广定顿了顿,但还是继续说道,“王爷那天在阵前,会下令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   “国难当前,王爷不能顾及儿女私情,情有可原,沐瑶不敢怪罪。”依然是淡淡的语气,但在崔广定听来却是带着很大的苦楚,她的心很痛,他的心也会很痛   “王妃可能不知道二十年前的那一役。”崔广定看着西沐瑶,摒弃掉任何不应该的想法,继续说道,“二十年前,那年,王爷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吧,我也差不多大。那时候老将军还在。一次蛮夷进犯,老将军带着我们出征。宋家的孩子大约在十来岁就要跟着父辈上战场了,那时王爷是老将军的亲兵,我也是。那一役我们连追了两天两夜,终于在西亭关外将逆贼剿灭。但是,却没料到,另外的一小支蛮夷抄了小道绕回渠城。渠城并不是那次战争的主场,守卫也弱些,偏偏那次将军夫人来看望将军,就住在渠城。”崔广定的语气带着一丝悲伤,仿佛在回忆那年的那次战争,“渠城的兵马本来不多,又值轮换,大部分都调去增援,那一小支蛮夷没费多少力气就攻下了。   “后来我们兵临城下,那领兵的是蛮夷的花卓部下一支,他们绑了夫人,压在墙头,逼老将军退兵。”   沐瑶知道那种感觉,就像那天在跪在两军阵前的那种感觉。   一边期望着他能够不畏强暴,不要因为她而耽误掉国家大事;一边又在心中弱弱的期望自己能够在他心中能有着一个小小的位置。   那种两难的痛苦。   “然后呢?”久久没有听到下文,沐瑶轻轻问。   崔广定淡淡一笑,“然后,然后老将军亲手拉弓射杀了夫人,强令攻城,将那些蛮夷全杀了。”轻描淡写的语气,却带着不能掩饰的悲伤,“而当时,王爷就在老将军身边,亲眼看着的。”   原来,他还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他当时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呢,却不得不看着自己的父亲射杀自己的母亲。他的心情当时会是怎么样的。而这么多年来,他依然这样撑着,一个人,需要多大的勇气和信念。   沐瑶低下头,不敢再去想。   “王妃,其实王爷还是很担心你的。”崔广定看着沐瑶憔悴的样子,心中隐约有些不舍,但他还是知道自己的职责。   镇西王妃是他心中的神祇,高贵而不能亵渎。   他只要仰视她的模样,心中便已经满足。(可怜的孩子,不是男猪的悲哀~)   沐瑶不敢对上他的目光,她心中很乱。   忽然外边传来一阵马蹄纷踏,崔广定一皱眉,右手已经搭上了一边的佩剑,左手却自然而然地护住了身边的西沐瑶。   “禀将军,是王爷到了。”直到听到守在门外的兵吏传报,崔广定才隐约松了一口气。 十六、心有千结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省点看…… 有空记得帮忙找找错别字…… 某宋在此谢过了…… --------------------------------------------------------------------------------   当宋倾白猛地推开虚掩的门时,看到的却是这样一般景象。   崔广定战袍半褪,一边的沐瑶正安静地跪在一边轻轻帮着他处理伤口。那种专注和柔美的眼神让他想杀人。   猛然间似乎有什么撞在了心上,沉闷闷的。   真是够巧的!宋倾白恨恨地想。   自己看到鸣镝时是如此紧张,虽然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心里却是一千个一万个希望是谁找到了她的消息;只是烽火鸣镝很少用到,又怕是不是她遭到了什么不测,只带着几个亲卫一路快马加鞭赶来。在路上还遇到了一小支似乎刚刚战斗过的蛮夷分队,他更是坚定了他原本的想法。   那一刻他简直是要疯了!   手起剑落,那把祖传的辉月剑迸发出一道带着淡黄色的冷光!   当年先祖宋英承就是凭借这一把据说是上古传说中的名剑为太祖皇帝打下万里河山,到了宋倾白这一代,更是带着这把剑和十二万大军横扫边西,成为蛮夷大军中传说中的“凶神”。   历经几世,月辉的寒光依然不减当年。剑身上的回水文隐隐荡漾游动着,恍如地狱中吐信着的蛇蔓,可以缠绕烧尽一切轮回万物。   那一刻宋倾白的怒火猛然爆发,剑花飞闪,鲜血四溅,不给任何人解释任何事情的机会。   没有人可以伤害他的沐儿,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的沐儿!   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是他身边的副将们从来没有见过的,而他就是这样一马当先直直冲过那支蛮夷小队,留下一道血路。   直到看到崔广定部的戍卫,他的心才稍稍安了一些。   然后,就看到了他们在一起的模样!   握着剑柄的手已经麻了。      “王爷?”看到宋倾白可以杀死人的眼神,崔广定一惊,连忙回避开。   “你在这。”当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看着沐瑶,淡淡的语气,似乎不带任何喜怒。但宋倾白却知道自己要用多大的自制力才能这样轻而易举地说出来。   “王爷,你……也受伤了?”沐瑶扑到他身边,没有发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怒意,只看见他的战甲上血迹斑斑,却不知道伤在哪里。   “到底伤在哪里啊?”沐瑶的小手在他周身乱摸,语气中却是着急,是慌乱,是关切。   “我没受伤,不是我的血。”良久,宋倾白终于抓住在自己身上到处游走的小手,沙哑着声音说。   “我……”沐瑶抬起脸,看着宋倾白冷漠中又似乎带着一丝复杂情感的眼眸,一下被吓得语塞,原本抓得紧紧的手也慢慢松开。   知道了他以前的事,心中又忽然有了那么一丝不舍,但是看到他的眼神依然是那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沐瑶还是有一点后怕。   忍住想安慰她的冲动,宋倾白只是淡淡地吩咐亲兵牵马过来,又回眼看了下崔广定,抱着沐瑶上马,绝尘而去。   军营主帐之内,西沐瑶被重重扔到铺着虎皮的褥子上。   沐瑶想挣扎,却看到的是宋倾白带着怒火的眸子,那种可以烧尽一切尘世之物的怒火!   传说中一怒之下屠城连老人妇孺都不曾放过的凶神,却是她的夫君。   她曾经见识过他的狂乱,他的狂野,但那完全与现在不同。如今在他的眸子里沐瑶居然看不到一丝……人气。   那个曾经为她小心吹凉汤药的人,真的是他吗?   宋倾白猛地扬起掌,沐瑶一惊,微微侧脸,闭上眼睛。该来的一定会来,逃避只能让自己受到更多。   但那一掌却迟迟没有落下,终于,宋倾白慢慢抚上沐瑶的脸,出奇的温柔。   沐瑶睁眼,却看见宋倾白转身离开。的   “好好呆着。”同样的话语,同样的语调,却没有那个轻吻。沐瑶咬住了嘴唇,低下了头。   主帐分为前后两个隔间,前面是宋倾白处理日常事务的地方,厚厚的毡毯上摆着一张宽大的矮几,一边挂着他的甲胄,还有拿把象征着宋氏曾经辉煌的辉月剑。后间则是他日常的起居之处,只有简单的一张床而已,沐瑶此时便坐在那铺着厚厚一层虎皮和狐狸皮褥子的床上。   外面似乎有声音,是他在说话吗?沐瑶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贴到前后间相隔的挂毯边,悄悄掀开一角偷看。      “是。”一名将领接过令符,躬身行礼后退出。   “严哏,你带三百兵马在苑城准备接应南宫。”   “黄楚任,你带二百兵马在荒城至苑城处三十里处佯攻,待他们主力一出边往东撤退。”   “胡省,你带三百骑兵赶在他们出击后截断后路。”      沐瑶眼见着宋倾白的令符一个个发下去,一拨一拨的副将得令后躬身退出。似乎有什么事情正在酝酿,她明白他的情境。心中隐约有一点奇怪的感觉在滋长蔓延,无止无休。   “报——”忽然一个兵士冲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秦将军报在荒城南十二里处发现蛮夷军队,还有钦差孙大人的踪迹。   “钦差?”沐瑶看到宋倾白的眉微微一皱,“传我号令,骑兵三百随我出击。”忽然又是一顿,道,“你先下去吧。”   沐瑶一愣,却没有想到那个兵士还没有退出大帐,宋倾白已经闪身向她所在的幕帘走来。   还没有来得及躲闪,帘子已经被掀开。   “王爷……”沐瑶低首。   宋倾白似乎也是一愣,但他也不答话,打横抱起她放到床上,又小心地替她掖好被子。   “王爷……”沐瑶看着他的眼神,似乎……没有那么重的煞气。   “好好躺着。”宋倾白言简意赅,他看着沐瑶几乎没有什么血色的脸,良久没有说什么。帐外传来主帅出征的号角,宋倾白才转身出去。但沐瑶却在他转身的那一瞬似乎听见了他淡淡的一声叹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沐瑶却始终不能安下心。   恍然中想起曾经还在深宫时,在一个下着秋雨的早晨,靠在窗边读着诗选。那日正好读到“良人罢远征”这一句,她小小的年纪还不知道那个女子心中的想法,只觉得这句似乎透着一种淡淡的忧愁和无奈。   直至今日,她才发觉,她的良人的一行一动都是那么牵动着她的心。那种担心就像她的血液,弥漫在她的周身,无法去掉亦无法漠视。   忽然前面似乎传来一阵喧嚣,是他回来了吗?他还安好吗?   沐瑶也不顾边西八月已然带着寒意,只是披了件披风便冲出了大帐。   远远地看见他的帅旗招展,心中似乎放下了一点担忧。的   但与之传来的却是女子凄厉的哭声。   是漫瑶姐姐?!   还在沐瑶发愣的时候,一阵疾风已经闪到她身边,宋倾白翻身下马,站在一旁看着呆愣着的她。   “王爷?”沐瑶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眼神中隐隐有着一丝不耐,看到他无恙,便是她一直祈求的事。   宋倾白让着她像撒娇的孩子一般扑进他的怀里,良久,眼中的杀意慢慢退却。   语气也是一如往常,“怎么不在大帐里呆着。”似乎带着埋怨,但更多的却是关怀。   但不等她享完那片刻的温情,另一边的西漫瑶已经挣脱了前面侍卫的阻拦冲了过来,直到到了他们面前几步,才被一旁的雷轩拦下。   “宋倾白!”西漫瑶的声音几近呜咽,“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他!”   沐瑶抬眼,看着宋倾白似乎裹着寒霜的面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转眼看着原本优雅娴淑的漫瑶姐姐居然这样不顾身份冲进大营,心中隐然想到了什么。   “巡天钦差、驸马孙来中通敌叛变,已然是死罪。”宋倾白的语气淡薄,“更何况居然还偷窃兵图,反带蛮夷偷袭雁勒关,更是罪上加罪。”   “兵图的事情也是不得为之的。”漫瑶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淡定,断断续续地抽泣着,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他们说,他们说只要有兵图,就可以换回驸马的。”她跪在地上,看着宋倾白,满眼是祈求的神色,“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救驸马!”   “所以,你要栽赃嫁祸什么都不知道的沐儿,甚至在事情被怀疑的时候要杀人灭口。”宋倾白的语气依然冷漠。   “我没有!”漫瑶看着沐瑶,但泪水早已弥漫了她的双眼,“那个药是驸马给我的,说是边夷产的一味药材,只是说可以平心静火,我根本不知道那是毒药!”   沐瑶猛然明白了,那个药本是要杀死漫瑶姐姐的,而且是驸马亲自下的手!那么,所谓驸马被俘的消息也是假的,他们只是在利用漫瑶姐姐而已。而漫瑶姐姐却依然是那么单纯,根本不会疑它!更何况是自己的驸马!   她抬头看着宋倾白,他也已然明白了整个局!   随着一阵马蹄纷踏,秦敏生已经带队回来了。他的马前却挂着……一个人头!   沐瑶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宋倾白把她搂进怀里,似乎是怕她受到惊吓。在被他拥进怀中的时候,她只听到漫瑶惊呼一声摔倒在地. 十七、天都巨变   镇西王府,南宫然带队安然归营的消息已经传来,大家都悄悄松了口气。但正房中的气氛却是说不出的压抑。   宋倾白卸了软甲,坐在圆桌边一杯一杯地喝着清茶,西沐瑶坐在妆台边却是大气也不敢出,只是偷偷看着闷头喝茶的宋倾白。   “王,王爷?”终于,西沐瑶还是轻轻开口打破沉默。   从刚才军营的所见中她也大概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南宫将军安然回营,漫瑶公主已经被护送回天都,驸马通敌叛变被秦将军斩于马下,流窜的小股蛮夷被镇西王带的军队打散,死伤过半,剩下的也只剩苟延残喘之力。   而他,依然是关心着她的。   当日是王爷肩上的责任太大了吧,再加上那件事在他心中的阴影,所以才会那样对自己。西沐瑶咬了咬嘴唇,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宋倾白打断。   “你,你在怪我么?”宋倾白的语气很凄凉,带着一种淡淡的悲伤。的d490d7b45762   “沐瑶不敢怪王爷。”西沐瑶伏到他的腿边,扬起小脸,“是沐瑶太任性了,不该到处乱跑,让王爷担心。”说到后面,沐瑶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没有人再说话,房间里的空气冷得像冰。   “沐儿。”宋倾白轻轻把沐瑶搂进怀里,语气中是溺爱,疲惫的笑,“不要再到处乱跑了,好不好?”   西沐瑶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良久,才小心翼翼地说,“让妾身替王爷更衣。”   宋倾白轻轻拂开沐瑶腮边的青丝,看着她良久,才柔声说,“以后不要叫王爷了,叫我夫君。”   “夫君。”西沐瑶浅浅地一笑,带着娇羞。   为宋倾白褪下外袍,却猛然间看到他右胸上透出的血痕。   “你还是受伤的,为什么早上不说?”西沐瑶怔怔地看着他,眼中却已然有了泪光,甚至还带着一丝被欺骗的委屈。   “我怕你担心。”宋倾白只能把她搂进怀里,好言相劝着,“不痛的,真的,这么多年都是这么大伤小伤过来的,早都习惯的了。”   一边的沐瑶却挣脱了他的怀抱,一路小跑到一旁的矮柜取出纱布和伤药再一路小跑回来,手忙脚乱地把他的衣裳除下就包扎起来。   宋倾白看着沐瑶低头认真包扎伤口的模样,闻着她颈间漫出的幽香,心中隐约有一种叫做幸福的感觉在滋生蔓延。   “以后,不要再给别人包扎了。”宋倾白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但这确实是自己心中一直在想的,“要包扎也只能给我。”末了还不忘补充一句。   许久沐瑶才抬起头,小嘴微微噘着,满是受了委屈的模样。   “我不想给你包扎伤口。”柔柔的语气,“因为,我不希望你受伤。”带着心痛的味道。他的身上有那么多的旧伤,当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么?心很痛。   她还是那么在乎我。宋倾白嘴角扬起一丝微笑。   “没事的。”宋倾白搂住沐瑶,吻吻她的额头,“都过去了。”他把沐瑶抱到床榻上。   “你的身子还没有好,我不会碰你的。”小心翼翼地拥着她,就像抱着全天下最珍贵的宝物,把她的脸枕在自己胸口,慢慢摸着她顺滑的长发,宋倾白久久没有说话。的fc3cf452d3da84   “夫君?”西沐瑶抬起头,对上他幽深的眸子,微微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安静地重新靠回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   “沐儿。”宋倾白忽然道。   “嗯?”西沐瑶轻轻在他胸口蹭了蹭,像一只柔顺的小猫。   “你说,”宋倾白脸上忽然露出一脸的坏笑,“我们会有几个孩子?”   “啊?”西沐瑶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饶是在暗处,宋倾白看得不是很清楚,却也感到怀里的身子微微动了起来。   宋倾白支起身,看着西沐瑶努力把自己往旁边的锦被里埋,忍不住就想笑出声,正想再调侃她几句,却听到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声音是重甲佩剑的护卫。   外间的雕花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沐瑶的贴身丫鬟小梨。   “王爷,王爷?”   “什么事?”宋倾白微微皱眉。   “秦将军有要事求见王爷,请王爷移步外厅。”   宋倾白一愣,一种不好的感觉瞬间在心中涌起,“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一转头,对上西沐瑶担心的目光。   “没事,我很快回来。”轻轻俯身吻了吻身边的人儿,又替她拂开腮边的乱发,“回来再陪你。”暧昧至极的语气。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纱帘之外,西沐瑶只觉得脸颊烫的吓人。   他刚才问,我们会有几个孩子。   他终于肯接受自己了。   西沐瑶开心地把自己卷进锦被,幸福地在床上打滚。   直到天色微亮,宋倾白才悄悄回来,从身后抱住西沐瑶。   “夫君。”西沐瑶回身,小脸在他身上蹭了蹭,满是依恋。   “还没睡么?”宋倾白有些惊讶,但只是把沐瑶抱得更紧。   西沐瑶摇摇头,没说任何话。宋倾白的脸色依然平静,但沐瑶可以感觉到一定出事了。蛮夷又进犯了么?他又要出征了么?她不敢去想,毕竟有些东西不是她所应该知道的。她只是希望他能够平安幸福而已。   当日如是,此生如是。   西沐瑶安静地依偎在宋倾白的怀里,任他紧紧把自己抱住。   “沐儿。”良久,宋倾白缓缓把她推开,架着她,让她正视自己的眼睛。   安静地看着他,如他所希望的一般。   “你父皇昨夜暴毙,二皇子封锁消息,禁闭宫门,囚禁所有宫人。廖伯宁已亲率十万大军北上,意欲包围天都,拥立二皇子称帝。太子目前在东宫侍卫保护下暂且无恙,但二皇子控制了八千禁军,随时可能发难。”宋倾白的语气很平缓也很平静,“太子派人千里急报,让我发兵南下勤王。”   西沐瑶的心中猛然一抖。父皇……驾崩了?那个只是在每年大宴上才能远远看到的父皇,那个只在自己出嫁前夜才第一次正视她的父皇……他……   西沐瑶觉得好陌生,但却没有办法摆脱血缘的羁绊。毕竟,他是给了自己生命的那个人,也是娘亲一辈子都在等待的那个人。   “那……”西沐瑶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我娘亲呢?”   宋倾白察觉到了她的颤抖和不安,他再度把沐瑶搂进怀里,温暖她略微冰凉的身体。   “太子密信中说二皇子不敢惊动太多人,是以还没有时间顾及后宫,娘亲应该还没事。他也在找机会将娘亲接到东宫。”宋倾白疼爱地揉着沐瑶已经没有什么血色的脸蛋,心中很痛。   沐瑶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宋倾白。他是她的夫君,她的良人,是她一辈子倚靠的人。   “午时发兵。”宋倾白的语气淡淡的,但是他自己知道这样平淡的语气之下将会是什么样的血雨腥风。“我再也不敢把你一个人留在边西,但是你身子刚好,却也怕受不了沿路的颠簸。”   “沐瑶担心娘亲。”西沐瑶紧紧地抓住宋倾白的衣裳,两行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带上沐瑶好不好。”西沐瑶低低的说,“沐瑶不会拖累夫君的。”   宋倾白只是把西沐瑶小小的身子抱得更紧,慢慢地点了点头。   天佑三十一年九月,光华帝崩。二皇子发兵围城,囚太子于东宫。   镇西王宋倾白与威远将军卢国南率兵勤王。   是时,大雪,天现异象,有赤星裂空,三日不褪。 十八、风雪不归 作者有话要说: 诅咒某个课。 算了,有时间诅咒还是回去复习好了…… --------------------------------------------------------------------------------   “又要下雪了。”西沐瑶看着阴沉沉的天,暗暗想到。顺着南方再看去,隐约可看到天都高高的围墙。自从半月前从安西发兵,镇西王王旗所到之处,一路没经什么波折便到了天都城下。只是两江总督廖伯宁已经先带兵入城拥立二皇子,天都城已经戒严,镇西王的军队与同来勤王的威远将军卢国南部只是在天都城外安营扎寨,静观事变。   “别站在风口,小心着凉。”不知什么时候宋倾白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温柔地为她披上大麾。   估计梨儿那个丫头又被他用秦敏生骗走了。   “在想什么?”宋倾白似笑非笑地抚过她吹弹得破的脸蛋,一脸坏笑地说。   “没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脸红。的cfee398643cbc3dc   宋倾白也没再追问,只是看着南方的天空,微微皱着眉,满眼是一种说不出的忧郁。   “夫君是在担心太子哥哥的安危吗?”西沐瑶扬起小脸,每次看到他这种眼神她的心总是会莫名地心痛。   他肩上的担子总是这么重,自己却不能替他分担一点点,只是一点点而已。   宋倾白摇了摇头,“廖伯宁现在不敢动太子,太子身边有东宫卫队,先皇也有遗诏,他要是出兵名不正言不顺。而且卢将军和我兵临城下,以他那种老狐狸的性子,不到万事俱备不会冒一点风险。我担心的是二皇子,禁城中他还有一半的人马,如果他……”宋倾白的脸色有些凝重,看着南方皇城的方向。到底是在那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宫殿之下,每个人心中的所思所想都已经很难再用常理来估算。   跨过那条界限,便是权倾天下。   跨,或者不跨?   西沐瑶垂下眼,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宋倾白,小小声地问:“那我娘亲也会没事的?”   宋倾白点点头,“太子的探报今晨送到,他已经把你娘亲接到东宫,只要他还在,就会保你娘亲无恙。”   西沐瑶看了宋倾白良久,才道:“我希望所有的人都无恙。”   宋倾白淡淡一笑,把西沐瑶拥进怀中,轻轻吻着她的额头。   “我答应你。”   “天凉,我们先回帐吧。”溺爱地为西沐瑶挑开吹到脸颊上的青丝,宋倾白搂着她回到主帐。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西沐瑶看着堆满地图的矮几,和滴满蜡油的烛台,满眼疑惑。但一想到宋倾白每每和副将们讨论兵情到深夜,又是一阵心痛。   “又在想什么?”宋倾白在她耳边轻轻地问,带着暖暖的气息.   “没——”西沐瑶一个转身,却一下站立不稳跌到宋倾白怀里,又被他顺势压倒到厚厚的虎皮靠垫上。   “夫君?”西沐瑶看着宋倾白微微喘着粗气的样子,忽然想到了什么,小脸马上红了,甚至连脖子都热热的。   “嗯,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来这里。”宋倾白轻轻在她颈边呵着气,“因为主帐这边比较大。”   话音没落,猛然间帘门被掀起,随着寒气一起冲进来的是偏将南宫然。   “王爷……”南宫然看到宋倾白身下的西沐瑶愣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声音也马上小了很多。   “南宫然见过王妃。”   西沐瑶的脸一下涨得通红,立刻弹起身,想抽回被宋倾白紧紧握住的手,却怎么也抽不回来。   “南宫,怎么了?”更可气的是宋倾白居然当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的样子,一脸正色地问。   “那个……那个什么公主又跑到我们营前跪着,怎么说也不走。说……说……”南宫然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西沐瑶,继续道,“说非要见王爷不可。”   “那就让她继续跪着好了。”宋倾白的语气里没有一点温度,就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公……公主?”西沐瑶一脸茫然,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宋倾白,又看了看一直低着头的南宫然,“是……哪个公主?”   南宫然抬起头看着宋倾白。   “是西漫瑶。”宋倾白微微皱了皱眉头道。   西沐瑶一惊,知道宋倾白对着那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只能咬了咬嘴唇不再说话。   而另一边的南宫然和后面的一堆副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就这么僵着。   似乎看出了南宫然的窘迫,西沐瑶站起身,不露声色地抽出手,对着宋倾白浅浅一福,道:“臣妾不敢打扰王爷军政要事,先告退。”又是一福身,悄悄对着宋倾白泛出一个得意的笑,转身走出主帐。   “沐儿。”忽然宋倾白叫道。   西沐瑶回身,看到宋倾白满是溺爱的眼神。   “天凉,别到处乱跑。乖。”甜得可以腻死人的语气。   再回头,却看到几乎所有的副将都站在主帐门外等候召见,把刚才他们腻死人的对话听了个完完全全。      西沐瑶几乎是红着脸跑回自己的营帐,就看到梨儿已经炖好了香香的鸡汤。   “王妃王妃,王爷吩咐过的,天冷,你不能到处乱跑的。”梨儿扑闪着大眼睛,很认真地说,末了还小小声地加了一句,“要不然王爷怪罪下来秦大哥就倒霉了。”   “你呀,整天就顾着你的秦大哥。”沐瑶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改天我跟王爷说让他直接给你们赐婚好了,省得你整天挂念着。”   “不行不行的,王妃。”梨儿的脸瞬间吓得退了血色,“人家,人家秦大哥,还不知道愿意不愿意呢。”   “唉。”沐瑶这是拿这个小丫头没辙,但很快她便转过神来,不经意地问道:“听说这几日漫瑶公主有到营前来求见王爷?”   “王妃,那个,王爷说不必要惊动王妃的。”梨儿低低地声音说道。   原来他一直瞒着她。西沐瑶想着,心里隐约泛起一丝温暖,他的心意她都明白,他不想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可是,漫瑶终究是她的姐姐,在那个勾心斗角的皇宫中唯一会对她好的姐姐,哪怕那种好仅仅源于一种怜悯,但沐瑶不会忘记。      漫瑶公主着着素色单衣,尽去了珠翠,如瀑的长发自然散落在肩头,就那么直直地跪在大营的辕门之前。   虽然还是九月,但天空却已经开始下雪。细细的雪花从天际飘落,落在地上,身上,很快便在地上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绒毯。一些飘落在西漫瑶身上的雪花化了,把她的单衣打湿了一片,还有水滴顺着她的发梢一滴滴落下。   西漫瑶的脸已经冻得发白,但她还是倔强地跪着。   “漫瑶姐姐……”西沐瑶的声音有点颤抖,她几乎是冲到西漫瑶身边,本想将她扶起,没想到漫瑶跪得时间长了,又是在冰天雪地里,手脚都僵了,一下没扶住,整个人直直地倒了下去。   “漫瑶姐姐……”   西漫瑶抬起眼,看到的是沐瑶担切的眼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沐瑶妹妹。”语气十分虚弱,不见当初的荣光。的0b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王爷还是不肯见我么。”她惨然然地笑,依旧掩不去那绝世的美艳。   沐瑶怅惘,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难怪,他一定还在记恨着那件事情。”漫瑶低下头,身体在微微颤抖,“对不起。”她的声音很小声、很小声。   “漫瑶姐姐,先别说了,外面冷。”沐瑶解下狐皮的披风为漫瑶披上,又将漫瑶扶直不远处她的马车上。   “原本以为我是父皇所有女儿中最幸运的,可以享着无上恩宠,又有着骄人的容貌;原本以为我可以得嫁良人,一生安安宁宁过着太平日子。”漫瑶摇了摇头,“不料天意弄人,他却落得个叛国被杀,身首异处;而这边原本最宠爱我的二哥哥也……这般……”她冰凉的手紧紧握住沐瑶,“而你,才是最幸运的那个。可以落得这么好的归宿。”   沐瑶看着那个曾经明艳无比的姐姐如今惨淡的模样,心中并没有一丝快意,反而有那么一种淡淡的忧伤在慢慢扩散。   无论当年她是怎么对待自己。可是毕竟她是在那深深的皇宫中为数不多曾经顾及到自己的人。而自己,却始终学不会恨。   只是单纯地希望一切都能够平安。   可是,有的时候,事情不是她的意愿所能够决定。   “我很羡慕你,真的……”漫瑶的眼中闪过一丝仇恨,“羡慕你能够有这么好的夫君,可以这般无忧无虑。”她的声音渐渐变小,“可是为什么却要我承受这种家破人亡的痛苦?”   “漫瑶姐姐……”沐瑶不知道该劝她什么才好,只能帮她掖好狐裘。   “沐瑶,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一切?”漫瑶看着沐瑶的眼神中是怨恨,还有,一丝期望。   “只要镇西王能退兵,一切是不是能够恢复原本的模样?   “我是不是又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这两个月来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噩梦?   “我是不是还会是那个受到百千人疼爱的十六公主?”   漫瑶的语气越来越激烈,趁着沐瑶根本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微微向沐瑶身后的车夫使了个眼色,沐瑶只觉得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十九、前尘旧事 作者有话要说: P.S:文章的后面大家要不要看氕氘氚呢? 鉴于许多人也许已经忘记了那些是什么,嗯,提示一下,是氢的同位素。什么?你不知道氢的原子怎么写?!PIA~~~自己飞! 大家要是不表态最后一章没法写啦!!! 氕氘氚~~~无限循环中~~~ --------------------------------------------------------------------------------   沐瑶跪坐在花窗下,看着远处的檐铃在晚风吹拂下带着潮湿的味道。雪已经停了,地面很湿,曾经这个糜奢的皇宫中一到下雨便张开纱绸的雨遮,白玉的地板上沾不上一丁点水迹。   而如今一切从权,一派零落的景象。   她不知道为什么漫瑶会这么对她,或者在恨自己夺走了原本属于她的一切吧,原本王爷求娶的人是她,原本最受夫君宠爱的人是她,原本可以一辈子安享太平的人还是她。可是现在,她的夫君被镇西王下令格杀,亲哥哥弑父夺位……沐瑶闭上眼睛,觉得一切的一切都好复杂。   恍然间听到人声响起,睁眼却看到是漫瑶的母妃廖贵妃。   廖贵妃一如当年的高贵典雅,周身散发出一股浓浓的羽荷香。她的容颜依然精致,但却掩不去眉眼间的忧愁。   “母妃……”沐瑶低头行礼。她的娘亲原本是廖妃的侍女,后来生了她也只是安置在偏厢。廖妃是一宫主位,沐瑶见了她必须喊她母妃。   “你……”廖妃的语气已不如当年的咄咄逼人,似乎是这一连串的事件已经使她变得更安稳甚至说是沉静。   没再说下去,只是静静看着沐瑶,良久不发一言。   “你……”廖妃顿了一下,勉强一笑,“没有想到还能见面呢。”   沐瑶不语,只是看着面前的地板。曾经的事情一直深深记在脑海,哪怕到现在她对着廖妃还带着一丝后怕。   “你,在生漫儿的气吧。”很出乎沐瑶的意料,廖妃的语气居然是难得的柔和。   “沐瑶不敢。”   “呵。”廖妃笑了,“还是像当年乖巧的小丫头一般。”她保养得依旧水嫩的手慢慢抚过沐瑶的脸,“都这么大了。可在我印象中你还是那个躲在树后面不敢出来的小孩子呢。”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伤感。   “我也没料到漫儿会这么做。”廖妃转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已经渐渐露出云端的红日,“她依然是那么任性,从来只知道为自己着想。”她叹了口气,继续道,“而鸿瑞也是一样,从小都被我宠坏了的,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   宫墙之外便是两军对峙,她的亲生儿子如今弑父逼宫,天下不忠不孝的罪名倒都是担了个干净。而更让人担心的是,现今的天都似乎虽然还没有爆发战争的迹象,但是谁又知道这样的安静又能延续多久。   “沐儿,来,这边坐吧。”廖妃拉起沐瑶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的圆凳上,她的和蔼却让沐瑶有些不知所措。   “呵,真没有想到,先皇最担心的事根本没有发生,反而是他从未想过的事情发生了呢。”廖妃看着沐瑶,沐瑶却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先皇如此防备宋倾白,甚至拿你去做棋子,可是却没料到,如今派兵勤王的,恰恰就是他。”   “沐瑶不明白。”似乎这是一个很大的阴谋,沐瑶隐约已经知道了,但她不愿相信。   “镇西王从未和你提起过?”廖妃有些诧异,但转眼又是流光满面,“久闻镇西王宠着王妃,想来他也是怕你多心,所以才会一直瞒着你吧。”   沐瑶不可置否,有些事情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那么,其实你也不知道当年宋家获罪流配安西的事了?”廖妃看着沐瑶的神色有些疑惑。   沐瑶摇了摇头。   “也难怪。”廖妃颔首,“毕竟这也是先皇那么防备宋家的原因呢。所以,即便宋将军能以军功封王,但要求尚公主时,先皇却偏偏挑了你远嫁。”   沐瑶低头不语,她明白自己只是一个庶出的公主,本来就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但是,冥冥中总是有着一根红线,紧紧地把她和他牵在一起。   “当年先祖开国,身边有两位忠臣良将,一位是宰辅连生,一位就是镇国大将军宋英承。连宰辅原本是一介书生,但鬼主意却无人能及,为太祖定下了兴农安民的妙计,韬光养晦,五年生聚,终于在最后趁着前朝纷乱的时候揭竿而起;而宋将军当年只用一千兵马起兵,跟随太祖南征北战,所向披靡,最后终于为太祖打下了这万里河山。”   廖妃微微一笑,那一笑一如传说中的倾国倾城,“家父也是武将出生,平日里常常念叨着宋将军的伟绩,他留下的兵书也是翻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甚至我小时候刚开始练字的时候也是抄那兵法的。”   “太祖称帝后,宋英承官拜兵部尚书,掌管天下兵马,宋家的权势在那时几近到了顶峰。更何况当时连生长期的肺病发作,告老还乡养病,朝中的大权都落在了宋英承的手中。   “但是宋将军终究是忠臣,半点都不敢逾越。只是他的女儿入宫封了贤妃,又产下小皇子,宫中朝中开始有人看不下去了。渐渐的,太祖也怕外戚干政,悄悄分了他的兵权。   “终于,小皇子一岁的时候突发风疾夭折,宋贤妃受不了打击说了忤逆的话被打入冷宫,然后,太祖又借着东党党人的事情将宋英承降级流放。终究是记得他当年的功劳,只是把宋家发配边西,镇安西都护府,世代子孙若无圣旨终生不得回天都。   “偏偏,宋家的孩子都是将门虎子,硬是在边西打开了一番局面,到了宋倾白这一代,宋家军早已扬名整个西域。最终平定了边西叛乱,收服蛮夷永世称臣。先皇还是顾及着宋家的军功,封了镇西王。”   沐瑶又往墙边缩了缩,有些事情她也隐约知道,只是若宋倾白不主动提起她也绝不多问。她知道他是宋家这一代的独子,从小肩上的便挑着重振家族的重任。十岁跟着父亲靖西将军南征北战,更是曾亲眼目睹自己的父亲射杀母亲当场。他的心中的痛楚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平息。她总是很小心,只盼望能用自己的柔情满满溶解他的心防。   “镇西王的求婚也出乎先皇意料,但先皇却没有拒绝的理由。”廖妃的目光带着怜悯和怜惜,“先皇终究是疼惜漫瑶多一些,所以才选了你。或者,先皇也是怕宋家和廖家联手吧。”   想到这里,廖妃心中暗自赞叹光华帝的深谋远虑,廖家掌管南疆兵权,宋家子弟兵纵横边西,若是两家联手,那整个天都就隐被南北夹击,层层包围。   作为一国之君,他断断是不能坐视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光华帝要选择没有任何身世背景的沐瑶远嫁。   或者还有更多的考量。   廖妃没有再想下去,只是看着沐瑶,心中不知是应该幸庆还是悲哀。   她恍然想到了自己,当年的自己是两广总督的幺女,才貌双全,名满闺阁;后来风风光光地嫁入天家,册封为贵妃,不仅宠绝后宫,更是为家族带来无上荣耀;再后来,又抚育了二皇子和十六公主,都是先皇最宠爱的孩子。可是,世事难料,谁都没有预料到那个平日里骄傲跋扈的孩子真的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情。光华帝病重,传召几名元老入宫最终定下传位诏书,二皇子西鸿瑞带兵强闯丹书阁,亲手杀了两个极力主张太子继位的大臣,将光华帝活活气死当场。同时又派了禁军将太子囚禁在东宫,一边发急报让自己的父亲两广总督带兵入天都城守护,一边诏告天下光华帝驾崩,传位于他。   等到廖妃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她看到满身是血的西鸿瑞兴冲冲地来到自己的寝宫,告诉自己他将要升登大宝,傲视天下。那时候,她看着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眼中只有陌生的恐惧。   轻轻摇摇头打断自己的思绪,廖妃看着沐瑶。   “沐瑶,你要知道,有的时候我们女人的命运不是我们自己可以掌握的。”廖妃带着母性的味道,语重心长地说道,“也许,嫁给镇西王是你命中的大幸,也是你命中的不幸。”   语毕,也不再说什么,只是依旧让二皇子的近身宫女留下,便转身离开。   沐瑶看着廖贵妃的身影渐渐远去,一种酸涩的感觉涌上心头。曾几何时,廖妃是那样宠冠后宫,意气风发。她的父亲廖伯宁手握江南重兵,兄长廖洹官拜兵部侍郎,叔伯兄弟皆列侯;又为光华帝养育了二皇子西鸿瑞和硕贞公主西漫瑶,一时恩宠无上,连先皇后在世时也要礼让她三分。   可是如今,她的亲生儿子弑君夺位,天下勤王兵马围城。即便有了那个万人之上的名分,却落得众叛亲离。她的心里会好受吗?城外战火一触即发,又怎么会是一个“顺宁”二字了得?   沐瑶慢慢靠上背后冰冷的墙壁,茫然地看着远方。隔着重重宫墙,她的良人还好吗?明日,一定要踏上这一步吗 二十、烽火红颜   天佑三十一年九月,二皇子西鸿瑞称帝,改年号顺宁。镇西王宋倾白率十二万精兵与威远将军卢国南五万大军合围天都勤王。      昔日高高在上的天都禁城已不复当年的威姿,在如海潮般弥漫开的黑色铁甲的大军之下,原先光彩夺目的琉璃瓦早已黯淡。竖在墙头的明黄色旗帜依旧飘扬,但在城下的那面帅旗辉映下显得疲惫无力。   两江总督廖伯宁已带兵进了禁城,吊桥高高吊起,原本恢宏大气的城门前摆上了生铁铸成的马距,在艳阳照耀下泛着黯淡的寒光。   沐瑶双手被反绑着压在城墙上,苍白的脸上满是憔悴。   举目所见,是他的兵马,还有其中高高招展着的帅旗。   是他。   沐瑶的嘴边浮起一丝微笑,是她的良人呢。   二皇子已经穿上了明黄色的纹龙长袍,站在他身后的就是两江总督廖伯宁,那个曾戎马半生、手握南边军权的老将军。   二皇子也曾稍稍转头看了看沐瑶,那个从不受宠的妹妹,但很快目光便转走,他看着城下的大军,眉心隐约有着一丝担忧。   那个满眼狂妄却带着怯懦的人是那个二皇兄吗?沐瑶忽然觉得他好陌生,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为了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就要自相残杀,骨肉为行路。      “宋倾白。”二皇子发话了,话语中带着狂妄,“只要你退兵,朕可以既往不咎,你还能带着你的王妃回安西,做你的太平王爷。如果你一意孤行,那朕也不会顾及什么兄妹情分,君臣之礼。”   广袖一挥,旁的侍卫把沐瑶狠狠地推在城墙边的护栏上,颈边是明晃晃的长刀,随着侍卫的动作猛然折射出一个耀目的光晕。   沐瑶似乎觉得城下帅旗边有了一圈骚动。   忽然一个重甲的将军纵马而出。   “二皇子,你弑君夺位,罪行早已诏告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是南宫然。沐瑶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微笑,他还是那般暴烈的脾气,但是他呢?沐瑶努力看着那面飘扬的帅旗之下他的身影,总是太过模糊。   “哈哈哈……”身边传来廖伯宁的狂笑,他的笑依然不减当年纵马平叛南疆的豪气。“宋将军是要学当年靖西大将军大义灭亲么?”他将“靖西大将军”几个字说得特别重,带着别样的意味,声音震得沐瑶的耳膜隐隐做痛。   “廖老儿,你真是白拿了那么多年俸禄,现在倒好,不仅不拥立正统太子,反而跟着逆贼弑君逼宫,哼。”南宫然最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的类型,全然不顾其他人的感受。   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廖伯宁的脸涨得通红。   “黄毛小子信口雌黄。”廖伯宁正想扬手让身后的弓箭手放箭,但二皇子一个手势制止了他。   “宋倾白,朕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二皇子语气中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他看着城楼下如潮水般的铁骑,紧握的手中满是汗水。但是,跨过了那道坎,便是权倾天下,也便没有了回头的机会。   没有人愿意做别人影子之下的傀儡,就好像他。从小到大一直活在太子的背后。凭什么?就凭他比自己早出生两年么?论文治武功,论家世背景,自己又有什么比不上他。而太子是命中注定可以身登大宝,自己却被发配得远远的,做个太平亲王。他不甘,不服。   生在天家,他见过后宫倾扎,知道失势的下场。他想放手一搏!身后有两江总督的兵马,他不信他斗不过那个文文弱弱,平日只会在父皇后面唯唯诺诺、统共有六百东宫卫队的太子!   谁说只有立长立嫡?历史都是胜利者写的,只要自己夺得那个位子,管他千秋之后的史官会怎么评价?   宋倾白会带兵勤王是他没有料到的,他也没料到宋倾白能够这么快平定边夷的动乱,立刻带着十二万兵马进天都勤王。但意外的是漫瑶居然会将镇西王妃绑架进宫。听闻宋倾白对自己的王妃十足宠爱,连带兵勤王都要把她带在身边,那么,只要有了西沐瑶,宋倾白也就有了制肘。当年太祖登基后生怕将来有一日会有人马踏天阙,天都皇宫便是按着易守难攻的关隘修建,城楼纵横,堡垒密布,加上廖家的兵马已经先入城,占了天时地利。谅是当年陪同太祖开国的镇国大将军宋英承在世,也未必能有几分胜算。   他看着城墙之下,原本的傲气渐渐回到心中。他要赌宋倾白敢不敢像当年他父亲一样手刃自己的妻子,敢不敢背弃宋英承当年在太庙发下的永世效忠皇室的毒誓!   日晷上的针影慢慢移向正中的分度线,但城墙下的兵马却没有半分移动的迹象。二皇子微微有些沉不住气了,廖伯宁也同样是。   猛然间,二皇子重重地往城墙上一拍,“宋倾白,只要你退兵三十里,我便让人把贵王妃完好地送回去。如果不肯——”   随着他右手一抬,一边的弓箭手已经准备,明晃晃的箭尖直指着帅旗之下的那个身影。      沐瑶一直看着远方,淡淡的云层开始在阳光之下散开,透出那魄人心魂的蓝。曾经的时候,她与他一起在边西,也看着同一片天空。她在心中暗暗许愿,希望他们能够在一起,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如今,依然是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她和他却将永别。   从禁城城墙上的缺口看去,满是黑色的战甲组成的海洋,一直延伸到远方开去。远远的那面帅旗在猎猎风中招展,血红的“宋”字刺得眼睛有点发花。   西沐瑶闭上眼睛,像是要把这一幕深深地烙进心里。   我的夫君,重甲佩剑的样子,还是那么英姿勃发的呢。西沐瑶想着,不管城墙上二皇子宁还在对着墙下大声吼着什么,她已经全然不想听见了。   恍惚中她似乎又回到了去年,在天水门内廷中第一次见到宋倾白时的模样,一如今日这般,巍然立定。   然后就那么一瞬,她的心就在那么一瞬中丢了,再也找不回来。   而如今,在十七万大军之前,他的身影依然淡定。   他是护国的忠臣良将。   也是我的良人呢。   西沐瑶的嘴角慢慢荡开一个微笑,可惜,看不到夫君你在战场奋勇杀敌的英姿了。   夫君,沐瑶不会拖累夫君的。   睁开眼,颈边是明晃晃的利刃,城下是勤王的十七万大军。   僵持。   转头,二皇子金色的纹龙织锦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旁边的廖老将军白色的胡子苍白得可怕,还有城墙边戍卫的兵士手中的枪戟也泛着丝丝寒意。   只是,这一切已经跟自己无关了。   闭上眼睛,狠狠地往颈边的那柄利刃上靠去。   夫君,不要让沐瑶成为你的牵绊。   耳边传来众人的惊呼,似乎还有他的,很远,很近。     血光飞溅,映红了金色的龙纹织锦。   排山倒海的呼声尤在耳边,隐约还有他的呼喊。   很真切,很真切。   尖锐的箭头穿过身体,不能置信的眼神。   杀声震天。   阖上眼,一切的一切都已经远去。   身后似乎是他温暖而坚定的胸膛。   很温暖,很温暖. 廿一、九重城阙   当西沐瑶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眼的绣着繁复纹样的纱帐,隐约可以看见外面的微光。空气间弥漫着的是淡淡的云梦香,那种熟悉的皇宫中的味道。   挑开纱帐,沐瑶看到的是一片淡淡的明黄色镏金檀木家具,还有一张宽大的蜀绣屏风。隐约有外面的檐铃轻轻碰击的声音,很轻巧,很安静。   这是,天都皇宫么?   披上衣裳,慢慢地走到外间。堇色的纱幔隔开了外面耀眼的光芒,一边的妆台上的珠翠闪着七彩微光。   这是哪里?天都皇宫么?我又怎么会在……皇宫?   这会是一个梦吗?   沐瑶慢慢在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中自己略带憔悴的模样,满眼只有不解。左手抚起腮边的乱发,却一个不小心触碰到左边脸颊下一道细细的伤口。   一点微微的痛传来,也勾起了那一下的记忆。   在那么一刻,一支带着鸣笛的羽箭从另一边的城墙后破空而过,直直地穿过二皇子的胸膛!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襟,沐瑶看到二皇子掩着胸口,看着羽箭飞来的方向,那种恐惧的、不信的、绝望的姿势,慢慢沿着城墙的边跄踉地瘫下。   也就在她即将碰到颈边利刃的时候,一阵疾风从腮边掠过,划过脸上,很痛。   耳边传来的是刀剑相碰的轻响,有血溅到脸上,如此温热。   然后一个熟悉的怀抱接住了她,她没有力气再回头,一切都是一场幻觉。   那么,就闭上眼睛,所有的都将远去。   不是做梦。一切都是那么真实。那么当时……   正想着,金色纱帘被挑开,进来的是一直陪伴在娘亲身边的侍女黄姑姑。   “公主醒了?”黄姑姑一脸欣喜,带着久别的愉悦。   “黄姑姑……”沐瑶回头,却看见站在黄姑姑身后的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娘亲又是谁?   “娘亲!”沐瑶猛地冲了过去,扑进母亲的怀里,泪水止不住地流下。   “娘亲,沐儿想你……”紧紧地抓住母亲的手臂,生怕这只是自己的梦境。   “沐儿,娘亲也一直在惦记着你呢。”敏采女慢慢抚过沐瑶的秀发,语气带着甜甜的溺爱,那种母亲对孩子最纯的、最无私的爱。   “娘……”沐瑶还想说什么,但却说不出来,只是抱着母亲,泪眼涟涟。   “不怕了,一切都过去了,乖。”敏采女微微笑着,看着在怀中撒娇的女儿,心中涌起一丝暖意。原本以为外嫁藩王的女儿一辈子都不能再见,如今她们还能在一起,哪怕只有一会儿,她也觉得值了这一辈子的等待。   很长一会儿,敏采女才轻轻推开沐瑶,道,“傻丫头,再哭得那么惨会让你夫家觉得你在娘家受委屈了的。”言罢目光转向身后,沐瑶才发现宋倾白已在外边站了许久。   “夫君……”沐瑶的脸一下子羞得通红,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你们两个好好聊聊,娘亲先出去。”敏采女把沐瑶的手交到宋倾白手中,微微一笑,带着黄姑姑出了内室。   “沐儿。”宋倾白等纱帘一放下,便马上抱起沐瑶把她放回床上,又细心地替她掖好被子,“乖,小心不要着凉。”   “夫……君。”沐瑶看着宋倾白,他一身戎装,只是摘了佩剑和头盔,似乎还带着征战的气息。沐瑶的手慢慢滑过他胸口的护心镜,冰凉的触感仿佛在提醒她外边是怎样的厮杀。   “没事的,已经安全了。织室宫外我派雷轩率兵在保护。”宋倾白握住沐瑶冰凉的小手,语气依旧温和。   沐瑶看着他略带血丝的眼睛,心中是不舍和痛心,还有,一丝疑虑。   “当时在城下的不是我,是秦敏生。”似乎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宋倾白解释道,“在你被抓走的那天晚上我便在太子亲卫的帮助下混进了宫,直到今天混上城楼,躲在兵士后面。”   沐瑶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他居然为了她这样不顾自己的安危深入敌后,他可是十七万勤王军队的主帅,为了能够救自己,居然孤身到最危险的地方。   沐瑶忽然感到一阵阵后怕。   “没事的,一切都过去了。”宋倾白轻轻吻了她的手。   “其他人……还好……么?”许久,她看着宋倾白的眼睛,怯生生地问。   宋倾白一愣,他知道她问的是谁。她就是这般温厚的性子,总是顾及着别人的安危冷暖。   “二皇子被太子格杀当场,廖伯宁战死。廖洹带兵向南溃逃,被追截,不降,太子杀廖妃于阵前,后来全部,阵亡。”轻轻巧巧的一句带过,宋倾白不愿让沐瑶知道那是怎样惨烈的景象。她是一介女儿,又是一个孩子,属于她的世界不应该有太多血腥和杀戮。   “哦。”沐瑶知道,她靠着宋倾白,静静地听着。   “漫瑶在宫中道观出家了,太子终究顾着情面不再追究。”宋倾白搂着沐瑶,语气淡淡的。   沐瑶一怔,还是很快安静下来。   “只要她没事就好啦。”她的语气还是温温的,似乎已经忘记曾经的伤害。   “沐儿。”宋倾白微微皱眉,“不要老是顾及着别人,伤害自己。”   “我,没有。”沐瑶低下头。要她怎么说?是漫瑶害得自己失去了孩子,但那也只是她的无心之过。她不知道到该怎么去恨一个人,只知道每个人总是有自己的苦衷。   “沐儿,以后我不准你再伤害自己了,知不知道?”宋倾白按住沐瑶的肩膀,力气有点大,掐得沐瑶很痛。   “我,我只是不想成为夫君的累赘。”沐瑶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   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的军队,她忽然知道了当年他母亲的感受。那种可以把生死完全放开的感觉。   “你知不知道,当你拼了命一般往那柄刀上靠的时候,我都快疯了。”宋倾白猛地把沐瑶按在床上,眼神中是炽烈的怒火,也带着一丝心痛。   “我不敢想,接下来会是怎么样,我只看到你,我心里只有一个声音,沐儿,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宋倾白喃喃地说着,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滑过沐瑶左侧脸颊上的伤,“我几乎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挥剑,只想着把那把刀格开,生怕晚了一步,会失去你。”他抱着沐瑶,心中是那种不能掩饰的后怕。如果那一刻他迟了一步……他已经没有勇气去想。   哪怕他的剑气还是微微划伤她的脸颊,已经全然顾不得了。   他今生不会再让她在阵前,成为他的羁绊。也不会再把她置于危难中,不闻不顾。   沐瑶贴着宋倾白温厚的胸膛,心中泛起一阵阵涟漪。她希望时间在这一刻停留,永生永世,彼此相依。   “沐儿。”良久,宋倾白才轻轻把她抱开,“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做傻事了,知道吗?”柔柔的语气,带着不舍和怜爱。   “嗯。”沐瑶重新又钻进他的怀抱,很用力地点点头。   宋倾白抱着她,目光忽然开始邈远,似乎在喃喃自语,“我不想再经历那种生离死别的痛苦……”   沐瑶心中一动,想到当年渠城一役。那年,宋倾白的母亲被俘,同样是被压上墙头,逼迫宋老将军退兵。可是后来,宋老将军却亲手射杀自己夫人当场,强令攻城。当时,当时王爷还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呢……   似乎感到怀里的人儿的不对,宋倾白轻轻挑起沐瑶的小脸,“在想什么呢?”   “没有没有。”沐瑶连忙摇头,但慌乱的眼神却出卖了她。   “你在怪我没有早点救你,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是么?”宋倾白慢慢摸过沐瑶脸上细细的伤痕,很心痛。   “不是的,沐儿只是不想连累夫君,就像……”猛然沐瑶打住不说,看到宋倾白的脸微微有些变色。   天,这是他心中最隐秘的事,自己怎么能就这样说出来?!   “我的傻沐儿。”宋倾白淡淡一笑,再次把她搂进怀里,“就像我的母亲一样吗?”   沐瑶弱弱地点点头,像个做错事情的小孩子。   “傻沐儿。”宋倾白轻笑,但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哀伤,“当年我的父亲并没有想杀死我的母亲的。”看着沐瑶带着疑问的眼神,宋倾白继续说道,“那年,我就在他身旁,看得很清楚。”他的语气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寂寥。   “那支羽箭是冲着她身后的那个人而去。父亲的箭法百步穿杨,从没有过失误。   “只是,母亲却拼了命一般对着那支箭直直地冲了上去。她是不想连累父亲,所以选择这样的方式。”   “我以前不懂,一直很恨父亲,也不明白母亲的选择。”   宋倾白的眼神很寂寞,他看着沐瑶,“也就在你向刀扑上去的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父亲当年的感受,那种,看着自己的爱人死在自己面前的痛苦。   “所以,答应我,沐儿,永远不要离开我。” 廿二、殊途陌路   当西沐瑶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宽大的马车上。绣花的窗帘在边上一摇一摇的,隐约透出窗外的微光。   迷迷糊糊地起身,却感到身下似乎有什么一动。   “醒了?”身后传来宋倾白浅浅的问候,一双手围住她的纤腰,将她紧紧抱进怀里。此时沐瑶才发现原来她刚才一直枕在宋倾白的腿上。   “我们……回家么?”看着窗外淡淡的阳光和后退的树木,沐瑶有些回不过神。   “嗯,回家,回边西。”宋倾白微微放开了手。   掀开窗帘,看着在车后缓缓升起的太阳,沐瑶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想问,头一转,又看到车边戍卫的士兵,心中的不安愈加明显起来   “昨夜拔营,十二万兵马分三路回安西。”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宋倾白柔声地说。   西沐瑶泯了泯唇,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如果想说什么就说吧,我最看不得你这般受委屈的模样。”宋倾白的手滑过沐瑶的唇,语气平淡中带着溺爱。   “没,沐瑶只是想娘亲了,没有来得及和她告别。还有太……皇帝哥哥。”沐瑶的眼神依然纯洁无瑕,“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   宋倾白沉默,良久,才看着窗外,淡淡地说:“不会有下次了,我们再也不会回天都了。”   “夫君?”沐瑶的眼睛中带着不能置信的模样,她盯着宋倾白的眼睛很久,直到确定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沐瑶不明白……”   宋倾白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事情告诉她太残忍,但她终究是要知道。她已经不是那个在深宫里什么都不知道的公主,而是将陪在他身边一辈子的女人,他的王妃。他们一起经历了死别生离,今后也将携手走下去,不离不弃。   宋倾白握住沐瑶的手,斟酌了许久,才道:“你恨二皇子么?”   “二皇兄?”沐瑶想了良久,还是很认真地摇了摇头。的   “为什么?”   “我总觉得,二皇兄不是那种人。”沐瑶看着宋倾白,“他是很会欺负人,脾气也很坏,但他,不会杀掉父皇的。”   “你是对的。”宋倾白淡淡的一笑,“二皇子虽然骄奢淫逸,自命不凡,但真正要弑君夺位,他也不会。”   “你说……”沐瑶瞪大了眼睛,“他没有杀父皇,那父皇……太子哥哥说……当时……他不是昭告天下……”所有的碎片开始在脑海中浮现,渐渐一副完整的画面开始变得清晰。   但这却是最最残忍的故事。   宋倾白看着西沐瑶渐渐变得苍白的脸色,还是点了点头。有的时候有些事情不是我们不明白,只是我们不愿意相信而已。   “怎么会……”西沐瑶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掉了一般,软软地靠在车壁上。   宋倾白只能把她再度拥进怀里,慢慢抚着她的背。有的事情只有让她自己想明白,她才会真正的明白。   “太子哥哥为什么要这么做?”西沐瑶喃喃地说着,语气中已经有着呜咽,她紧紧抓着宋倾白,当自己曾经最信任的人都不能再相信,该怎么办?   “他只是设了一个局,一个除掉二皇子和他身后的廖伯宁的局。”宋倾白一边轻抚着沐瑶的背,一边说道。   “太子是先皇后的嫡子,但娘家早已经没落,朝中几乎没有可以支撑的人马。纵算他努力培养自己的嫡系,却始终夺不回来兵权。没有兵权,他什么都不能做。   “而二皇子是先皇最宠爱的廖贵妃的儿子,廖贵妃的父亲廖伯宁手握江南重兵。太子怕,怕先皇会随时废了自己的太子之位,也怕将来自己登基的时候二皇子会篡位逼宫。   “所以,他绝对不能把廖贵妃的女儿嫁给我,让宋家和廖家宁结亲。好在边西离天都毕竟路途遥远,只要能暂时稳住我,他就不需要担心。更何况当时蛮夷边乱未平,我宋倾白还是有点用处的。   “他挑了你嫁给我,不管用了什么方法。不仅可以让我记恨皇室,又顺带把宋家和廖家撇得远远的,再者,真有一天我们要兵戎相见,也不会舍不得。   “可是眼见得廖家的权势在朝中一天一天地增大,太子也会有坐不住的时候。但放眼朝中能对付廖伯宁的,却只有我宋倾白。所以,蛮夷这边的战事一了,他就杀了先皇,挑拨二皇子篡位夺权,又发密报要我带兵南下勤王。   “偏偏二皇子也是一个野心满满的家伙,忽然发现有着一日他能够全倾天下,终于受不住挑拨。廖伯宁虽然是只老狐狸,也受不了二皇子的蛊惑,在这条小沟翻了船。   “可是,他却没料到,漫瑶公主的痴烈。”宋倾白微微一顿,感觉到怀中的人儿挣扎了一下,又安静了下去。   或者,硕贞公主西漫瑶才是这个局中最无辜的人吧。   “二皇子封闭禁宫,廖伯宁带兵进城,卢将军和我围城勤王。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进行。偏偏却漏了漫瑶公主。   “西漫瑶或许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我要带兵攻打她的外祖父,她的舅舅,她的亲哥哥。她想求我退兵,就像一个受宠爱的公主要求一个玩物一般。虽然她也知道这不可能,但她也知道,我的死穴就是你。”宋倾白微微一笑,看来有牵挂就会受牵制这句话还真没错呢。   不过他愿意,愿意被一个他爱的人这般牢牢地牵着。   “她想要她的家人不受伤害,不想让他们再像她的驸马一样悲惨的死去。所以她会冒险绑架你。她以为只要这样我就可以退兵,虽然我当时还真的是这么想的。”宋倾白捧起沐瑶的小脸,“沐儿,你知道吗,知道你被带走那一刻我真的很怕失去你,他们开出的任何条件我都可以答应,只要能换回你。当时我多么后悔带你出来,甚至后悔要带兵勤王。让你跟着我,受这么多委屈。”   “夫君,沐瑶不怕。”沐瑶重新钻进宋倾白的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沐瑶知道夫君心里挂念着就好了啊。”   宋倾白搂住沐瑶的腰,又接下去道:“你被虏到禁宫的事出乎太子的意料,但他也没有任何办法。让二皇子的人马控制整个禁城是他的一步险棋,他料到二皇子不敢这么快拿他下手,而且这样能够在以后把弑君篡位的罪名全部推到二皇子头上。但如果你被俘,而我又退兵的话,他的整个局就全毁了。   “所以他不得已让我进宫救你。”宋倾白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放亮,隐约可以听到路边小鸟的鸣叫,但传进来更多的却是马蹄整齐划一的步履声。   宋倾白用着很轻松的语气,但沐瑶心中却清楚的记得那天是怎么样的惊心动魄。   “他让我装成进城的轮换侍卫混进禁宫,而我直到进宫的那一刻才发觉这一些太不过寻常:太子被囚,密报却连连不断地送出,一步一步都如此契合。他能够让我混在禁军侍卫中进城,却不能让自己混在其中溜出,坐困愁城。他是当朝太子,只要他出禁城,登高一呼,天下兵马自然云集响应,何愁不能平叛?只是当时我真的顾及不了,满脑子都是怎么找你救你。直到在城墙上看着他格杀二皇子于当场,我才发现我也走了一步险棋。”的   西沐瑶在宋倾白的怀中又缩了缩,或许现在回边西是最好的决定。   远离天都的纷纷扰扰,再没有杀戮,也没有骨肉相残。的   “怎么了?”宋倾白却看出西沐瑶的脸色忽然又黯淡了下去。   “沐瑶想娘亲。也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西沐瑶的微微抿了抿嘴,声音中有点呜咽。当初执意要跟来也是为了娘亲,如今却还是要和她分别,从此天各一方,再无相见之日。   “傻丫头,为夫又怎么会把娘留在天都。”宋倾白笑了,很灿烂的样子,“娘亲在后面的车子里,黄姑姑也陪着她,我们一起回安西。我想,我们的王府应该还够大的吧?”   西沐瑶开心得把脸埋进宋倾白的怀里蹭蹭,满眼都洋溢着笑意。的   “还有一个问题。”忽然宋倾白正色道,感觉怀中的沐瑶猛地一怔。   “我们会有几个孩子?上次你没回答我呢。”宋倾白悄悄地露出一脸坏笑,趁沐瑶分神的时候一下把她扑倒在软软的白狐狸皮毯子上 廿三、尘埃落尽   天都禁城。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勾心斗角。   五更,金色的纱幔已然拉起,年轻的皇帝站在天华殿偏殿的栏窗边看着琉璃瓦间交错的空间,满眼是掩不去壮志。   清风吹过,屋角的檐铃响起一阵浅浅的敲击声。   “陛下。”内宫总管曲敬躬身在他身后道,“昨夜镇西王忽然拔营,十二万兵马撤回安西,沿途有意绕过三个关卡,现已至恕河,不知陛下……”   “跑得很快呢。”景帝的脸色中透出一丝轻笑,“京畿戍防倒都是摆设。”   “陛下,镇西王已经把京畿戍防交由卢国南将军负责,昨夜拔营,却也没人敢拦。”总管微微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是否要发兵阻拦?”   “拦?谁敢拦?”景帝不屑,“当年还有廖伯宁,现在举国上下有谁的兵马能拦得住宋倾白的十二万精兵?若能拦得住,又怎么会让他在一夜之间直到恕河?”   “陛下的意思是……让镇西王回安西封地?”   “不错。”景帝看着浅浅蓝色的天空,“他既然敢走,自然早就料到朕的算计,那么,这场游戏,朕已经输了。”   身穿墨绿色衣裳的大总管身子不由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陛下,今日早上内宫廷尉还报敏贞太妃要出宫还愿……”   “今早么?恐怕昨天晚上已经走了。”景帝摇摇头,唇边居然带着轻笑,他慢慢地说道,“这才是宋倾白做事的一贯风格,从不留一点空子。”他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深深叹了口气,又道,“拟一道圣旨,约莫等他到了安西再传过去,就说,镇西王护驾有功,再进一爵,赏黄金千两,镇西王妃封一品国夫人,还有什么的让内务府按着编制定去。再加,”景帝微微斟酌了一下,“世子不必进天都为质。”   “陛下……”曲敬听到最后一句,忽然抬起头,满眼是不能置信的样子,“陛下,这,怕有违祖制。”   景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算是,做舅舅的给还没出生的外甥一个小小的见面礼罢了。下去吧。”   待总管退下,偌大的偏殿又恢复了近乎幽深的安静。   良久,景帝微微露出一个不易觉察的微笑,轻轻弹去窗前矮几边兰花边叶上的露水,浅浅而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   “宋倾白,你可不要辜负了朕对你的一片苦心呢。”   朝阳的光辉穿透云层,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新的王朝也即将开始。   一年后,安西镇西王府。   王妃临产,阖府上下一片忙乱的景象。   院落外边南宫然、秦敏生、崔广定、雷轩也都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我说呢,世子的骑术我来教,老崔教射箭,雷子教阵法,嗯,老秦你教,教剑法?”南宫然已经在一边开始算计开了,完全不顾另一边宋倾白晃得快要抓狂。   “不行,你教骑术,就你的骑术?”秦敏生一脸不爽,“我教骑术,你教阵法。”   “阵法是我。”雷轩依旧是简洁的词组。   “我觉得南宫还是射箭不错,要不我教剑法?”崔广定也开始参与讨论。   “不行不行!”南宫的倔脾气上来了,“谁说我骑术不行的,出去我们跑上几圈。谁,谁来?”   ……   另一边的宋倾白忽然有一种很想把他们全部丢出去的冲动。   房中一点声音也没有,安静得让人心慌。宋倾白几次都想直接闯进去弄个明白,只是他也不知道他忍耐的底线到底有多少。   终于梨儿猛地开门出来。   “恭喜王爷,是两位小世子!母子平安!”   “两……两位?”   “两位?”几乎是异口同声地一片。   宋倾白早已冲进房间,而外面则已经继续开始接着讨论关于两个小世子将来的教育分配问题。      北地沙漠的夜很冷,特别是在冬天,冷得可以把露水冻成冰棱。   宋倾白默默站在雁勒关的城墙上看着远方的星空。沙漠的星空很清澈,美丽的就像深蓝色绸缎上散落的沙蜃珠一般,柔和的冷光丝丝缕缕地从天际垂下,他看着这一切,神色淡漠,没有人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王妃?”忽然身后戍卫副将的声音将他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   转头,看到他的沐儿抱着大麾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沐儿,你怎么来了?”他的眉头微皱,带着不满的神色,“你刚生完孩子,怎么还一个人跑到这种荒凉的地方来?”   “夫君,天凉。”沐瑶似乎没听见他的话语,只是自顾着替他披上风衣。   宋倾白心中一动,他紧紧握住沐瑶已经有些冰凉的小手,没有说话。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宋倾白知道她为他付出了许多,而他,便是要把这一片安宁给她,让她和他们的孩子不会有着受到伤害的可能,一辈子开开心心,平平安安。   “江王还是回边夷了么。”良久,沐瑶开口,她倚在宋倾白的胸口,很安静。   宋倾白点头。那日崔广定救回沐瑶,他也带兵打散了江王的一些部众,但终究还是没有亲手杀了他。   再后来,天都巨变,他奉命带兵勤王,边西的事情就此搁置。江王带着他的残部逃回到边夷王城。边夷的小汗王不得民心,被反叛的贵族杀掉,江王被拥立为新任的汗王。   新王登基,居然又向天朝送来降表,永世称臣。景帝很开心,免去了边夷三年的进贡,又下金券册封新王。但宋倾白明白是江王已经老了,而边夷经历了年年内乱也再也没有重新起兵的力气。   那么,便是边关不知道能够延续多久的和平。   沐瑶的手环上宋倾白的腰,刚巧碰到他腰际的佩剑。心中微微一动,刚想去摸摸,就被宋倾白的手轻轻握住。的   “刀剑是大凶的东西,你别碰。”他的语气很温柔。   “傻丫头。”宋倾白把她搂进怀里,“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一点伤害的。”很认真的语气。沐瑶倚在他的怀里,忽然心中有暖暖的滋味在蔓延。\   第一次在天都见到他,她的心中便有了一分牵挂,然后一路回边西,又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情,直至生死离别。终于能够有一天,可以安静地依偎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不用再担心什么。   这也是她此生盼求的。\   “忽然很想雅库尔了呢。”沐瑶依然躲在宋倾白怀里说道。那个原来的小郡王也封世子了吧,将来他也将会成为边夷的新王呢。想到这里,沐瑶唇边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在她心中,那个小郡王依然是那样温润可人,不知道以后的他会不会还能保有这种最初的单纯?的109a0ca3bc27f3   感觉到了她的笑意,宋倾白隐约有些怒火中烧。他霸道地抬起她的小脸,“不许你想着别的男人。”霸道的口吻,却满是溺爱的味道。\   沐瑶轻嗔,“他还是一个孩子呢。”   “孩子也不行。”宋倾白不给她一点辩解的机会。天晓得他有多恨自己的那两个儿子,天天霸着他的沐儿不放,整日里不知哪有那么多精力哭闹,每次只有沐瑶亲自哄着他们才肯乖乖睡去。   沐瑶不说话,只是又往宋倾白的怀里缩了缩。\   起风了,伴着夜凉如水的沙漠。宋倾白护着他的沐儿,关外是一望无际的荒漠,在纯净的月光下映出淡淡的白,关内是天朝的锦绣河山,百万黎民。而他,只要搂着他的沐儿,天地中的一切便都在他的怀中。   “沐儿,今夜在营中陪我。”宋倾白吻着沐瑶的额头,语气中是掩饰不去的爱恋。   沐瑶的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沙蜃壳,方弱弱地答应一声,便被宋倾白封住了樱口,碎碎的吻从她的唇边一直到脖颈。   “夫君……”沐瑶感到头上的步摇一直碰着城墙砖,上面小小的铃铛也一直晃个不停。从墙边的垛口看下去,下面的行道上还有列队巡逻的兵士,沐瑶的脸已经羞得通红,她想努力推开宋倾白,又不敢太大声。   “夫君,不要在这里啦,有人……”   “傻丫头。”宋倾白抬起头,眸子里是掩不去的笑意,“为夫治军有方,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沐瑶刚想说什么,忽然只觉得身子一轻,还来不及惊呼,便已经被宋倾白抱起来。   “我们回大帐好不好?”宋倾白轻轻咬着她的耳垂,沐瑶已经没有摇头的力气,只是依偎在他的怀里,贴着他的胸膛,任由他抱着自己,经过层层关卡。   恍然间沐瑶忽然觉得这就是她一直盼着的幸福,和自己所爱的人一起,执手偕老,不离不弃,永生永世。 本文由书本网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bookben.cn/